“但是。”他声音陡然一沉,带着铁与血的分量,“只要我们还站在这里一天,北疆的百姓,就多一天安稳日子。只要北安军的旗还没倒,那些想趁乱咬一口的豺狼,就得掂量掂量自己的牙口!”
“传令各营,即日起,全军警戒。加固城防,清点物资,整训士卒。没有我的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一粮一草不得外流。所有与永墉、与朝廷的公文往来,一律由我亲自过目。”
“随棹。”他看向沈照野,“你看住使团剩下的人,不能放,也不能让他们出事。军械库、粮仓,加三重岗哨,你的人亲自负责。另外,派灰隼南下,我要知道永墉和沿途的一切风吹草动。”
“杨将军,乔将军,你们负责防务调整,要快,要稳,不能自乱阵脚。”
“赵将军。”他看着依旧愤懑的朔风军将领,“把你的火气给我憋住了,带好你的兵,守好朔风城。如今,我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北安军若垮,朔风军独木难支!明白吗?”
赵明英重重喘了口气,抱拳:“末将……明白!”
沈望旌最后看向帐内所有人:“都去准备吧。路难走,但总得有人走。我们是军人,守土有责,护民有责。就算前方是刀山火海,是万劫不复,这北疆的门,只要我沈望旌还有一口气,就决不允许从里面被打开!”
军令已下,再无转圜。众人起身,抱拳领命,沉重的脚步次第退出帅帐。
帐内只剩下沈望旌和沈照野父子二人,灯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帐壁上。
沈照野看着沈望旌的侧脸,低声道:“老爹。”
沈望旌摆摆手,打断他,声音里透出难以掩饰的疲惫:“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这条路,是把整个北安军,把阿昶,把沈家,都放在了火上烤。”
他抬头,望向帐顶,目光似乎穿透了牛皮帐篷,看到了北方晦暗的星空。
“但随棹,我们没有选择。从他们用使团、用这种手段来算计我们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没有退路了。要么跪着死,遗臭万年,还要连累身后百姓。要么站着搏一线生机,哪怕最后粉身碎骨,至少对得起这身铠甲,对得起北疆的父老。”
他收回目光,看向沈照野,眼神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忧虑,却也有磐石般的坚定。
“去吧,做好你的事。记住,从现在起,一步都不能错。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天色将明未明,草原上最后一点夜色正被驱赶到天边,与灰白混沌的晨光纠缠在一起。堡内折腾了大半夜的嘈杂和火光终于彻底沉寂下去,只余下一种紧绷的、让人喘不过气的安静。
沈照野把马鞭扔给值守的亲兵,谁也没招呼,独自一人朝着堡内西侧走去。那里有一道土坡,不高,但却是黑石堡防区内能望见南边最远的所在。坡上长着稀疏的、被羊啃过的草,几块风化的石头散落着。
他解开一匹亲兵牵来的备马,翻身而上,没怎么驱策,那马便踏着松软的泥土,小跑着上了坡顶。
风立刻大了起来,带着清晨寒意,从空旷的草原深处吹来,毫不留情地灌进他半敞的衣领,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舞。
他勒住马,立在坡顶,望向南方。
其实什么都看不清,远处只有一片濛濛的灰青色,是大地与尚未完全亮起的天空模糊的界线。更远的地方,只有空想。
但他还是固执地看着,目光像是要穿透这无垠的草原,越过那些他只在舆图上见过的连绵山脉、奔腾的江河、富庶却人心叵测的平原城镇,一直望到南方,望到那片潮湿温热、有着不同风声与海浪声的土地上去。
阿昶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这个时辰,永墉怕是已过了早朝,而南地的天,应该亮得更早些吧。听他说,澹州靠海,天亮得早,也黑得晚,他那个身子,睡不沉,这时候大概已经起身了,或许正披着件单衣,坐在窗前,就着熹微的晨光看书,或是写那些永远写不完的文书。窗外的芭蕉叶子,该被夜雨洗得碧绿透亮,水珠还在叶尖上挂着。
听说南地这个时节,雨一场接过一场,缠缠绵绵,无休无止。屋里总是泛着潮气,被子摸上去都仿佛能拧出水。他那身子骨,在京都时就畏寒惧湿,到了那边,也不知受不受得住。
风毫无遮挡地刮过土坡,发出呜呜的声响,卷起地上的细沙尘土,打在沈照野的脸上、甲胄上,沙沙作响。
他眯着眼,任由风沙扑打。一夜未眠,加上旧伤隐隐作痛,让他脸色透着股青白,眼眶下有着浓重的阴影。胡茬也冒了出来,青青的一层,让他看起来沧桑了些。
但最不同的,是他脸上那种罕见的、近乎茫然的神情。不是战场上的杀伐果决,也不是平日的混不吝或深沉算计,而是一种空茫的、仿佛一下子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疲惫和疑惑。这种神情在他脸上极少出现,像是坚硬铁甲上一道猝不及防的裂痕。
他望着南方,思绪却被刚才帅帐里压抑的气氛,父亲沉痛却不得不下的决断,还有文度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和兀术得意的冷笑,拉扯得支离破碎。
父亲说,要稳住,要准备,但绝不能先乱。要封锁消息,要统一口径,哪怕那借口拙劣得像层纸。要秘密备战,要探查四方动向,但表面上,北安军还是那个忠君爱国、只是偶有怨言的边军。
他知道,这是眼下唯一能走的路。退?往哪里退?身后就是北疆的百姓,是祖宗守了几代人的土地。把刀扔了,跪下来向永墉请罪?且不说那罪名本就是凭空扣上的屎盆子,就算他们肯跪,永墉那边会放过他们吗?李长恨布了这么久的局,费了这么大劲,甚至不惜勾结外敌来坐实罪名,要的就是他们北安军不得不反,要的就是他沈家万劫不复。跪下去,就是把脖子伸到人家的铡刀底下,死得更快,更憋屈。
所以只能硬扛着,像一块被放在火上反复炙烤的石头,外面焦了,裂了,里面还得撑着那口气,不能碎。
可就是这份不得不,让他心里头堵得慌,像塞满了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闷,透不过气。
这些年,北疆流的血,太多了。
从他还只是个半大小子,跟在父亲马后开始,见过的血,就没干透过。野狐岭的雪被染红过,落鹰堡的石头被血浸透又风干过无数次,黑水河的冰层下面,不知道埋着多少双方士卒的尸骨。他亲手送走的兄弟,一茬接一茬,有的连个全尸都找不回来,只能在衣冠冢里放几件旧衣,一把故乡的土。
他们为什么流血?小时候,先生教,父亲说,是为了忠君卫国,保境安民。他信过。后来年纪大了,见的腌臜事多了,知道君未必可忠,国也未必全然是书上写的那样清明。但他依然觉得,为了身后那些实实在在的、和他们一样的百姓能安稳过日子,这血,流得值。
可如今呢?
现在他觉得,他们这些年流的血,快成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他们在这边拼死拼活,用血肉之躯筑墙,挡住草原上的豺狼。永墉呢?那些他们用命护着的人,那些高坐庙堂、吃着民脂民膏的大人们,却在算计着怎么把他们这些墙推倒,怎么把他们流血的功劳变成罪状,怎么用最龌龊的手段,给他们扣上叛乱的帽子。
他们守的国门,护的百姓,在那些人眼里,或许还不如一次党争的胜负、一次权力的更迭来得重要。他们的命,他们的忠诚,他们的牺牲,都成了可以用来交易、可以用来构陷的筹码。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一股邪火在胸腔里左冲右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他想怒吼,想杀人,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砸个稀巴烂。可他最终只是沉默地坐在马上,迎着风,一动不动。
因为发火没用,因为砸东西更没用。
而且他知道,不论北疆这边接下来如何应对,从使团离开永墉、踏上通往北疆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或许更早,从他沈照野在西南动了某些人的算盘,从他父亲在朝堂上不肯完全倒向任何一方开始,他们沈家,北安军,就已经被钉在了某些人的棋盘上,注定要成为牺牲品。
史书会怎么写?他不知道。但大抵不会有什么好话。拥兵自重、跋扈不臣、刺杀钦差、勾结外敌?这些罪名,总会在某时某地落在纸上,传于后世。他沈照野,他父亲沈望旌,乃至北安军那些战死的、活着的英魂,或许都将成为后世人口中的乱臣贼子。
他不在乎自己背什么骂名,从小就不是循规蹈矩的人,被骂惯了。真到了刀架脖子那天,砍了就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不定还能早点下去跟早年战死的叔伯兄弟们喝顿酒。
可他替父亲不值,父亲一生耿直,半辈子都耗在了北疆这片苦寒之地,身上大伤小伤无数,为了稳住防线,耗尽了心血,对朝廷也算得上尽心竭力。临了,却要落得这么个名声?
他替北安军那些死去的兄弟不值。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还有无数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士卒。他们可能至死都相信自己在做对的事,在保卫家园。可他们的血,最终却成了染红他人顶戴的染料,成了构陷他们袍泽的罪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