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沈照野一直听着,直到兀术说完,他才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讥诮的笑:“兀术,你屁话还是一样多。”
    兀术笑容一僵。
    沈照野没给他插嘴的机会,继续说道:“我们为谁而战?关你屁事。朝廷皇帝怎么想,那是我们家里关起门来的账,算不清也轮不到你这外人扒着门缝瞎琢磨。还合作?”他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撒泡尿照照,配吗?”
    他刀都没拔,只是用刀鞘随意地点了点兀术,又划了个圈把那些乌纥骑兵都囊括进去:“想要中原?行啊,先问问北安军手里的刀剑答不答应。不过我看你也别惦记太远,先把你自家那摊烂事料理清楚再说。”
    “听说你那位留在王庭辅佐老汗王的大哥,最近不太安分?撺掇着几个老部落,说你出来这么久,寸土未得,光知道跟尤丹人勾勾搭搭分咱们这儿抢的仨瓜俩枣,是不是忘了自己姓什么了?”
    “还有尤丹那边,敦格和库勒为了上次分战利品那点破事,差点没在盟帐里动刀子吧?你夹在中间和稀泥,累不累啊?就这,还做梦跟老子谈合作,分中原?你后院那火,都快烧到眉毛了,心里没点数?”
    兀术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
    沈照野却仿佛没看见,自顾自地继续道:“合作?你拿什么跟老子合作?拿鹰嘴涧没烧完的草料灰?还是拿青石谷丢下那几百具填了狼肚子的尸体?北疆这块地,每一寸土都浸着北安军的血,埋着尤丹人和你们乌纥人的骨头。北安军守这儿,是因为北安军生在这儿,长在这儿,身后有爹娘有乡亲。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来跟大胤分江山?”
    “想伸爪子?可以。北安军的刀磨得很快,不介意再多砍几颗脑袋下来当战功。你,或者你那些各怀鬼胎的盟友,谁先来试试?”
    兀术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狠厉。他盯着沈照野,半晌,忽然哈哈大笑起来:“好!好一个沈照野!有骨气!但愿你的骨气,能撑到你们皇帝对你们举起屠刀的那一天。我们走!”
    他一挥手,乌纥骑兵调转马头,如同来时一样,迅速消失在坡后夜色中。
    第136章 空崖(下)
    沈照野没有追,他立马在原地,看着乌纥人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文度离开的方向,最后想起周廷那具渐渐冰凉的尸体。夜风呼啸,吹得他衣甲猎猎作响,手腕上那条彩色手绳在风中轻轻飘动。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东方天际泛起一丝鱼肚白,才猛地转身,翻身上马,对身后同样沉默肃立的骑兵道:“回营!”
    帅帐内,油灯的火苗跳动着,将几张沉凝的脸映得明暗不定。沈照野带着一身夜露与寒气掀帘而入,将外头的冷风也卷了进来。
    沈望旌坐在主位,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如铁铸般定在沈照野身上。众将领分坐两侧,皆屏息以待。
    “如何?”沈望旌开口询问。
    沈照野走到舆图前,抓起旁边的水囊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下嘴,才冷声道:“追上了,是锦衣卫的人,扛着周廷的尸体。”他顿了顿,目光更冷,“兀术在坡后接应。”
    杨凡大惊:“带走了?”
    “是。”沈照野声音发涩,“周廷和他的死法,必回出现在永墉,证据确凿。”
    乔忠华道:“尸体带回去,铁证如山,北安军刺杀钦差,百口莫辩。”
    “辩?”杨凡此刻浑身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悲愤,“拿什么辩?文度是谁的人?李长恨!李长恨背后是谁?是永墉!是他们,是他们自己杀了人,要把屎盆子扣死在我们头上!他们这是铁了心,不给我们留半点活路了!”
    他越说越激动,猛地站起身:“大帅!还等什么?等着他们把咱们的脑袋一个个砍下来,挂在永墉城门上示众吗?他们连这种下三滥的栽赃都干出来了,下一步就是大军压境!咱们现在不反,难道洗干净脖子等死?”
    “杨将军!”乔忠华喝道,眉头紧锁,“慎言,事情还没到那一步!”
    “还没到?”杨凡指着帐外,“钦差死在我们营地,尸体被他们的人带走,马上就要送到皇帝老儿面前,这叫没到哪一步?非要等朝廷的讨逆大军开到北安城下,刀架在咱们兄弟脖子上,才算到那一步吗?”
    “反了容易!”赵明英声音疲惫,“孙将军,反了之后呢?北疆这道防线,谁来守?尤丹,乌纥,就在外面虎视眈眈。咱们一乱,他们立刻就会像饿狼一样扑进来,到时候,北安城、朔风城,还有后面几十个州县,成千上万的百姓怎么办?让他们给咱们的反旗陪葬吗?”
    杨凡被问得一滞,胸膛剧烈起伏,却说不出话来。
    “还有粮草,军械。”乔忠华补充道,“一旦竖起反旗,朝廷必然断绝一切供应。咱们现在的库存,能撑多久?南边的各州府,谁会卖粮食给反贼?到时候不用朝廷大军来打,咱们自己就先饿死了,冻死了。”
    帐内再次陷入死寂。
    沈望旌从始至终没有打断他们的争论,他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木案上,仿佛那上面有千军万马。直到所有人都说完,所有的愤怒、恐惧、绝望都盈满了帅帐,他才缓缓抬起眼。
    目光平静,却重若千钧,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杨凡。”他开口,声音像闷雷滚过帐顶,“你想反,因为你觉得受了冤屈,觉得朝廷不公,想出口恶气,想活命。对不对?”
    孙烈张了张嘴,在那双平静眼睛的注视下,竟有些不敢承认,最后只能硬邦邦地嗯了一声。
    “乔忠华,赵明英。”沈望旌又看向他们,“你们不想反,或者不敢立刻反,因为你们知道反了后果难测,怕害了百姓,怕断了后路,怕北疆生灵涂炭。是不是?”
    两人默默点头。
    “都没错。”沈望旌说,“想活命,没错。想守住身后的百姓,也没错。”
    他停顿了一下,帐内落针可闻。
    “但你们要明白,如今,不是我们想不想反的问题。是有人,逼着我们,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周廷的尸体被带走,这就是最后通牒。不是警告,是判决,他们不会给我们辩白的机会,也不会等我们想清楚。这道谋逆弑使的罪名一旦坐实,接下来就是檄文,是锁拿,是围剿。届时,北安军,从上到下,有一个算一个,在永墉那些人眼里,已经是死人了。”
    “所以,此刻争论反与不反,没有意义了。刀,已经架在脖子上了。我们现在要争的,是怎么活下去,是怎么让跟着我们的兄弟,让北疆的百姓,尽量多地活下去。”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巨大北疆舆图前,背对着众人。
    “两条路。”沈望旌沉声道,指着舆图一处,“第一条,坐以待毙。等着永墉的旨意和刀兵到来,我们引颈就戮,或者被分割瓦解,逐个消灭。北疆防线洞开,胡虏南下,尸横遍野。我们成为史书上的叛逆,遗臭万年,而身后的家园,化为焦土。”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另一处。
    “第二条,拿起刀,但不是为了杀向永墉,至少现在不是。”他转过身,目光如炬,“我们要抢时间,在他们把罪名彻底坐实、大军完成调动之前,我们先动。”
    “沈帅,怎么动?”赵明英沉声问。
    “收缩防线。”沈望旌的手指在北安城、朔风城等几处划过,“放弃部分外围寨堡,兵力向几座重要城池集中,互为犄角。立刻清点所有粮草军械,统一调配,严格控制消耗。派出最可靠的夜不收,向南,侦查朝廷可能的进兵路线和沿途州府反应,向北,盯死乌纥和尤丹,绝不能让外敌趁乱捡便宜。”
    “同时以我的名义,向朔风军、以及其他与我们交好的边军将领发出密信,陈明利害,不求他们同反,只求他们保持中立,或者至少不要落井下石。”
    “大帅,这……这仍是备战啊!”乔忠华急道。
    “是备战。”沈望旌看向他,眼神复杂,“备的是两面受敌的绝死之战。一面,要防着南边来的王师,另一面,更要顶住北面必然趁火打劫的外敌。我们要做好在夹缝里求生的准备,做好血战到底的准备。”
    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
    “反旗,现在不能竖,竖了,就是给所有人竖了的靶子,就是逼着那些还在观望的人立刻站队,就是告诉胡虏可以毫无顾忌地杀进来。我们要做的,是让永墉投鼠忌器,他们想安罪名,我们偏不让他们轻易剿灭;他们想借刀杀人,我们偏要死死钉在这条防线上,让外敌知道,北安军还在,北疆的骨头,还没断!”
    他环视众人,目光最后落在沈照野脸上,停了一会。
    “诸位,此路难行。我们要顶着叛贼的污名,继续做着守土卫民的事,要忍受唾骂,要应对明枪暗箭,要在缺粮少械、内外交困中苦苦支撑。我们可能最终还是会背上反叛的罪名战死,可能永远也洗刷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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