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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她沉默片刻,回答道:“蔺九率兵进城那日,与我在东山之顶说了一项交易。”
    陆栖筠惊讶:“交易?”
    “是。想必你和众将也看得出来,他有掌控苍梧城的雄心。他说日后重建节帅府,许诺让我入推官院任职。条件是,条件是我在他身边,”若是面对别人,陈荦不会需要这样艰难地斟酌话语,“我在他身边,做事……”她看似平静地说出来,语气却不自觉地虚了三分。
    陆栖筠眼睛一眯,看着陈荦的神情,仿佛没有得到答案,又仿佛明白了什么。他转念一想,可蔺九和陈荦,这毫无关系的两人如何会有瓜葛的?他被这复杂的想法狠狠一扯,心想,难道陈荦在节帅府中时,已经……他们到哪一步了?
    他眼神陡然一凉,“陈荦,你……”一时话到了嘴边却又不知该怎么说,“你……”
    陆栖筠对女子贞洁没有太多想法,却看重忠诚。过去郭岳十分宠幸陈荦,苍梧城人人皆知,不仅常携她在身边,还让她参与军政事务,病重时期甚至让她代自己执掌苍梧。也是因为这份宠幸这层身份,挡住了当初的陆栖筠。他那时发觉自己对陈荦生出绮念,在发芽生枝前就便将那绮念扼住了。若是当初在节帅府之时,陈荦便和蔺九有所牵扯……蔺九在数年之内扶摇直上,如今带大军要颠覆郭氏,此事实在细思极恐。
    陆栖筠越想越多,一时心里翻江倒海,看着陈荦的眼神也从冰凉变成质疑。在蔺九身边做事,陈荦回答得模棱两可,谁知道他们的交易谈的是什么,她要做的是什么是。陆栖筠想知道更多,心里的惊惧却让他不想开口再问了。
    陈荦不知道他想了这么多,在陆栖筠面前,她再坦诚,也没办法把这些天对蔺九的想法和盘托出。陆栖筠那充满凉意的眼神让她有些不敢对视,不知他是何意。
    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陈荦却还是心虚地垂下了眼睑。
    她这一退避,陆栖筠心中惊疑更甚,难道她和蔺九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交易?那过去陈荦在节帅府做了什么?一时心中的疑问又多了几个。
    八角亭旁的树丛里已有了蝉鸣,蝉噪声让这人迹罕至的荷塘显得更加静谧。
    陈荦等着陆栖筠再问些什么,他却没有再问。他从来没用这样冰凉的目光看过她,陈荦想,陆栖筠既猜到了她和蔺九有些不能示人的交易,是不是把她看成了那些以色取悦他人的女人。
    陈荦心里忽地一疼,可她过去的许多年,一直都在以色侍人,这是她营生的唯一的手段。
    “陆寒节,那日你是不是看到我从申椒馆后的巷子中走出来,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住在那里么?”
    “嗯,为什么?”
    “在被郭岳大帅纳入节帅府前,我曾是申椒馆的私妓。”
    陆栖筠瞳孔一缩:“什么?”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隐瞒也没什么意义,干脆把她讳莫如深的过去都挖开好了。
    “陈荦,你不是说,说你是……”
    陈荦破罐破摔地说:“你还记得?龙朔十一年,我在村塾外的小溪边遇到你,跟你说我是城中普通人家的女儿,我那时是骗你的。我的生母,养我长大的姨娘,都是申椒馆的娼妓,我在馆中长大,自然也是里面的人。”
    陆栖筠既震惊又无奈,“陈荦,你那时十五岁,就会骗人么?”
    平心而论,陆栖筠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他通晓世故,识人的眼光也极准。他那时却没看出来也不会想到,那时常到小溪边来找他的少女是个娼妓。她那时,就在馆中卖身了吗?这想法和亭外聒噪的蝉鸣一起搅缠进陆栖筠脑子,让他一阵心烦。
    陈荦偶尔有一张利嘴,她想脱口而出说骗人算什么,不管是什么甜言蜜语还是连哄带骗申椒馆中的女人都会。但面对陆栖筠这样一个君子,她说不出口。她自他面前自揭身份已是莫大羞耻。方才陆栖筠那些猜想,如今知道她这层身份,不知又会如何发酵。
    “若我那时如实告诉你我是申椒馆的小妓,你还会教我识字吗?”
    陆栖筠看着她,抿了抿嘴,却迟迟没有说话。他是陆氏子弟,纵然性情洒脱不拘小节,也不会跟娼妓有所沾染。若是那时的少女陈荦说自己是娼妓,那时的陆栖筠或许会想个法子躲开她。
    陆栖筠冰锥样的眼神,“自小就会骗人”的话,以及这阵短暂的沉默终于让陈荦努力维持的淡定崩塌了。她仿佛看到自己变回十五岁的样子,谁都能对她骂上两句,再甩过一个嫌弃的眼神。
    她这几日本就稀薄的体面仿佛就这样滚到了陆栖筠脚底下。谁不好呢,偏偏是陆栖筠。
    陈荦腾地站起来,“陆栖筠,我走了。”
    陆栖筠还在错愕,“为何就要走?”
    “你若是介意我的出身,以后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若是面对面见到,就当不认识。”
    陈荦说完几句话,心里有种刀割钝肉般的痛快。那跟着她的小将士陶成在不远处探头探脑,陆栖筠还没来记得看到陈荦眼角的泪水,陈荦已跑出了八角亭。
    “哎,陈荦……”
    陈荦走到陶成身前,一边疾走一边告诫他:“今天我出来会友的事,不得跟大帅说。”
    陶成莫名其妙地挠挠头,“是。大帅还在校场练兵,不知道夫人出来的事。”
    第89章 陈荦疾走而去,将那片荷塘甩……
    陈荦疾走而去, 将那片荷塘甩在身后,好像听到陆栖筠叫了她一声,她没有回头。陆栖筠那片短暂的沉默让她难过。识字对她来说是人生大事, 对陆栖筠来说不过是转念之间, 是他随手做的一件小事, 若知道她的身份是小妓, 他那时便不会与她相交。
    陈荦回到申椒馆,让陶成将这些天籍录人口的版籍送来整理。
    还是晚间, 陶成来传话:“大帅请夫人过去。”
    陈荦没有什么兴致, “你去问问大帅有什么事?我正忙着整理版籍。”
    过了一阵,陶成回来回话, “大帅说就是版籍的事。”
    ————
    ————
    陈荦和陶成抱着版籍到了蔺九的住处,蔺九将将接待完沧崖郡来的下属,看到陈荦,便接过他手中的书册,他还要亲自过目剩下多少青壮。
    蔺九低头看文字,陈荦把风灯移了过去, 把字迹照得更清楚些。蔺九看了许久抬起头来, 才发现陈荦一直没有说话, 看着不远处的那株枫树不知发什么呆。
    “在看什么?”
    陈荦摇摇头,“没,你还有什么事要我做吗?”
    “你累了吗?若是……”
    陈荦淡淡地打断他:“进屋去睡?我不累。”她想了想又说,“我也不在这里睡了。”
    蔺九看出了她平淡神情下的一丝不耐, 忍不住问道:“你跟我在这里, 是不是觉得有些无聊?”
    陈荦还沉浸在白天那件事情里,问道:“如果你要人掌灯,为什么不叫陶成呢?他也做得成, 干什么非要……叫我来?”
    陈荦轻轻一句话,把蔺九气得够呛,于是也呛她:“陈荦,你这么不愿意呆在这院中,是谁在东山顶答应我的?”
    蔺九看着陈荦,觉得自己体内的疯劲蠢蠢欲动。他从前没有过跟一个女人朝夕相处的经验,不知道这件事也会引起陈荦的不耐烦。
    陈荦眼皮子都没抬,恹恹地问:“蔺九,你到底把我当什么啊?”
    “这是何意?”
    陈荦抬头,借着灯光,她发现蔺九盯着她的眼神真的有疑问。可这种事情要怎么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一团乱麻。蔺九到底是要一个下属,还是一个女人?在东山那晚,陈荦原本以为是后者。
    她低声道:“你若只是需要人掌灯磨墨,谁不可以做……那为什么是我?”陈荦越说越小声。
    “陈荦,我没有听清。”
    陈荦自认为这几句话已经直白得过分了,可蔺九要他再说一遍。陈荦一偏头打算放弃,“算了,你是长官大人。你说什么,我听命就是了。”
    她哪知道,这话更踩中了蔺九的命门。入城那日形势险恶,他用交易的方式将陈荦留了下来。这些天以来,他隐隐发现陈荦是把他当成了另一个郭岳。他厌恶她把他当成郭岳,那怎么办,现在就告诉她他就是过去杜玄渊吗?那所有人首先会觉得他是个疯子。他自己也做不出选择。
    “你说什么长官大人,陈荦,你时而对我直呼大名,有这么跟长官大人说话的?你哪里把我当长官了?”
    他这一说,陈荦无话可说。陈荦叫过他许多次蔺九,入城以来也是。可是在过去,节帅府中的妻妾是不可能直呼郭岳的,事实上她自己都没细想过这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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