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尽快。”沈照野道,“等泸州第一批粮草军械装车起运,我就动身,轻骑简从,先赶去崖州,跟周容汇合,熟悉兵马,研判敌情。拖一天,李瑾的脚就跟就站稳一分。老天爷……有时真不站在咱们这边。”
    李昶点头,没再说写拖延的、不舍的话,那些话在此时此刻,除了徒增伤感,毫无意义。
    他只是看着沈照野,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天光,仔细地看着他的眉眼,他的鼻梁,他的嘴唇,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然后,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在沈照野的额头上。
    两人的呼吸在极近的距离交融。
    “随棹表哥。”李昶的声音有些颤,“答应我,一定要你活着回来。”
    沈照野笑了,虽然李昶看不见。他抬起另一只手,环住李昶的背,将他轻轻拥入怀中。
    “好。”他应道,声音低沉,却重如千钧,像誓言,也像承诺。
    “答应你了。”
    窗外,夜色如墨,彻底淹没了庭院。远处传来隐约的梆子声,更夫开始巡夜,泸州即将迎来又一个黎明。
    泸州近秋,月光很薄,如一层磨旧了的银纱,疏疏地笼下来。星子倒是亮,碎碎的,落在墨蓝的天幕上。
    小山坡下,玉兰林静静立着。树很高,花却开得小巧,一簇簇缀在枝头,在月色里泛着温润的、瓷白的光色。夜风偶尔拂过,花梢便极轻地颤一下,影子投在地上,淡淡的,看不真切。
    林边空地上,照海和几个亲兵牵着马,安静地候着。马匹偶尔打个响鼻,蹄子轻轻刨一下地,除此之外,便只有风穿过林梢的、几乎听不见的沙沙声。
    沈照野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勉强照亮脚下方寸地。李昶站在他身旁,披着那件秋日里沈照野总嫌他穿得太单薄的薄氅。
    “这玉兰,澹州好像没有。”沈照野提着灯笼,光晕映着近处的一树白。
    “嗯,北地也没见过。”李昶仰头看了看近处的一树花,“永墉宫里倒有几株,但没这么高,花也大些,香气太浓,有些闷。”
    “还是这样好。”沈照野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清清淡淡的,看着舒心。”
    话头起了,两人便顺着说下去。
    一阵夜风过,花梢轻轻颤。
    “泸州这天。”沈照野又说,“白日里闷,夜里倒凉快。”
    “是比澹州干爽些。”李昶接口,“前日顾彦章做的那种糯米甜糕,随棹表哥尝了吗?”
    “尝了。”沈照野笑,“太黏,甜得齁嗓子。你喜欢?”
    “尚可。”李昶声音轻了些,“守白手艺一向不错。”
    沈照野侧头看他一眼,换了个话头:“等到了西南,那边稀罕东西多。有什么想要的没?稀奇古怪的石头,或者什么旁地没有的草药?我下次送战报,顺路捎回来。”
    李昶想了想:“听闻西南有些花草,中原不曾得见。”他慢慢说,“若见了好的种子,让雁青带回来也好,种在澹州王府的院子里。”
    沈照野听着,嘴角弯了弯。
    “好。”他应得干脆,“我留意着,要开得热闹的,还是秀气些的?”
    “都好。”李昶说,“容易活的便好。”
    “那容易。”沈照野道,“挑皮实的。种下去,年年都开。”
    都是极平常的话,语气也放得轻缓。可说着说着,那话就像溪水流到了断崖前,渐渐缓下来,声息越来越低,最后,断了。
    不是没话说了,是那些刻意寻来的、拂动离愁别绪的话语,终究轻飘飘的,压不住心底漫上来的东西。
    两人便都沉默了。
    灯笼里的光静静地照着脚下湿润的泥土和零星落下的花瓣。沈照野罕见地没再找话,只是提着灯。李昶微微垂着眼,看着自己氅衣的一角被夜风轻轻掀动。他知道这样不好,徒增伤感,可喉头像被什么堵着,发不出更轻松的声音。
    沉默随夜风,随香气,缓缓裹上来。
    他们便在这沉默里,沿着玉兰林边,慢慢地走。脚步很轻,踩在松软的落叶和泥土上,几乎听不见声响。灯笼的光晕随着步伐晃动,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交叠,又分开。
    一圈,又一圈。
    仿佛只要这样走下去,离别的一刻就永远不会到来。
    但时辰不等人。
    沈照野终于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面向李昶,灯笼的光映着他半边脸,眉眼在光影里显得有些模糊难辨,却格外沉静。
    该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我走了,或是珍重身体,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觉得太轻,也太重,最终没能出口。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林子深处吹来。
    这风比先前任何一阵都要明显些,带着夜露的凉意,拂过玉兰树的梢头,那些瓷白的花簇便轻轻地、簌簌地摇动起来。风掀起沈照野束起的发尾,几缕碎发拂过他额角,也吹动了李昶薄氅的衣摆,猎猎轻响。
    然后,有花瓣脱离了枝头。
    不是暴雨般的倾泻,是迟疑的、留恋的飘落,先是零星几片,打着旋儿,悠悠荡荡。
    有一片,恰好落在沈照野的发顶,停留了一瞬,像一个小小的、白色的冠。他没去拂,那花瓣便又被风托起,飘飘摇摇,贴着李昶的眉梢滑过,擦过他的眼睫,继续向下坠去。
    李昶下意识地抬起手。
    那片花瓣便落进了他微凉的掌心,安静地躺着,瓣缘微微卷曲,在月光和灯晕下,白得如雪。
    有风,却闻不到玉兰惯有的那种清冽香气,只有夜的气息,微凉,微潮。
    沈照野看着李昶掌心的花瓣,又抬眼,看见另一朵完整的、小小的玉兰花,正巧沾在李昶的肩头。他伸手,极其轻柔地捻起那朵花,看了看,然后妥帖地收进了自己贴近心口的衣襟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目光落在李昶脸上。
    “夜里凉。”他的声音比风更轻,却沉沉地压进李昶耳中,“阿昶,回吧。”
    李昶看着他,很慢地点了一下头。
    “嗯。”
    沈照野不再多说,朝等候的照海等人招了招手。亲兵们牵马走近,脚步声和马蹄声打破了林边的寂静。沈照野接过照海递来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再无半分迟疑。
    他坐在马背上,勒住缰绳,马儿不安地原地踏了两步。
    他没有立刻扬鞭,而是转过头,目光越过短短的距离,落在李昶身上。灯笼已被照海接过,光线从下方映照,让沈照野的面容半明半暗,唯独那双眼睛,在夜色里异常夺目,深深地、一瞬不瞬地看着李昶的眼睛。
    没有笑,也没有言语,只是那样看着,仿佛要将此刻的一切,用力刻进眼底。
    然后,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
    “驾!”
    低喝声响起,马蹄敲击地面,由缓而疾,载着沈照野和几名亲兵,沿着来时那条模糊的小路,奔入前方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灯笼的光迅速远去,变成一点摇晃的、微弱的光斑,很快,就连那点光斑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片黑暗,和渐渐低下去、最终被风声吞没的马蹄声。
    李昶立在原地,没有动。
    夜风拂过他面颊,带来秋日的凉意。他望着沈照野消失的方向,那片夜色如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他又缓缓抬起头,望向头顶的玉兰花树,月光透过交错的枝桠,洒下一片斑驳与稀疏,那些洁白的花簇在暗夜中静静绽放,无声无息。
    周遭重新变得极其安静,只有风声,和自己胸腔里清晰的心跳。
    忽然,又一阵风来了。
    这风比刚才那阵更急,也更凉,卷着地上的微尘和落叶,扑面而来,竟让人眼眶微微发涩,有些迷眼。
    玉兰树梢剧烈地晃动起来。
    仿佛再也承受不住,又或是风,那些玉兰花瓣,不再是迟疑的飘零,而是纷纷地、决绝地脱离枝头。
    一片,两片,一朵,两朵,乃至带着一小段细枝,一整簇的花。
    它们在空中飘转,翻飞,似是秋日里下起了一场寂静繁密的雪,朝着伫立不动的李昶,柔和地、铺天盖地地落下。
    就在这纷繁的、迷离的落花之中,李昶听见——
    马蹄声。
    去而复返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踏破夜的寂静,朝着这片玉兰林疾驰而来。
    李昶的心,在那一刹那,猛地悬起,又沉沉落下,撞得胸腔生疼。他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指,目光沉在声音传来的方向。
    夜色浓重,一时看不清。
    直到那熟悉的马蹄声近在咫尺,直到一道矫健的骑影冲破迷蒙的花雨和黑暗,倏然停在了几丈之外。
    马儿喷着鼻息,不安地踏着步。马背上的人,正是去而复返的沈照野。他没有再靠近,就停在那夜色最浓处,身影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只有轮廓被远处极淡的月光勾勒出来。
    “阿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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