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他看向李昶:“你昨日见过那些耆老和商户,话已经递出去了。现在刘老大出事,那些被排挤的粮商、货运行东家,还有裴家那些旁系,只要不傻,就知道该往哪边靠。”
    “他们会主动找守白和裴敬声。”李昶接道。
    “对。”沈照野又倒了碗热水,吹了吹,递给李昶,“所以接下来几天,他们两个有的忙了。谈生意,签契约,安排人手,泸州这边,算是拿下了一半。”
    李昶捧着碗,看着跳动的火苗:“粮有了,如何运到北疆?”
    泸州到北疆,千里之遥,沿途关卡重重,还有永墉的耳目,大批粮食要神不知鬼不觉地运过去,几乎不可能。
    沈照野却笑了。
    “走海路。”沈照野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泸州有河通海,粮食可以先走河运到出海口,然后换海船,沿海南下,绕过江东,再往北走,在青州或登州一带上岸,离北疆就近了。”
    “陆帅不会同意。”李昶思索片刻,道。
    “陆帅当然不会同意。”沈照野理所当然地说,“但如果是他儿子陆轲带几艘战船出海操练,途中遇到风暴,不得不在某处港湾避几天风,这总说得过去吧?”
    李昶抬眼看他。
    沈照野笑着耸耸肩:“陆轲那人,你知道的,看着一本正经,其实骨子里……”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合适的词。
    “其实骨子里怎样?”李昶问。
    “其实骨子里,跟我是一路人。”沈照野笑了,“都不太安分。”
    李昶没说话,只是低头喝了口水。火堆噼啪作响,庙外风声呜咽。
    良久,李昶忽然开口:“随棹表哥,陆少帅养的那只海东青,后来怎么样了?”
    沈照野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碗,惊讶地看着李昶:“你怎么知道他养过海东青?”
    李昶垂着眼:“听说的。”
    “那只鹰啊……”沈照野想了想,“后来死了,被人毒死的。”
    “毒死?”
    “嗯。”沈照野道,“有人往鹰食里下了毒,陆轲查了很久,没查出是谁干的。为这事,他难过了好一阵子。”
    李昶没说话。
    “还有陆轲那匹乌云盖雪。”沈照野继续说,“后来也病了,莫名其妙就病了,请了多少兽医都看不好,最后只能给个痛快。陆轲为这事,差点把马厩掀了。”
    李昶依旧沉默。
    沈照野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阿昶。”他慢慢开口,“陆轲参加武举那年,考前突然腹泻不止,差点错过考试……是你做的?”
    李昶抬眼,平静地看着他:“我在他茶里放了点巴豆。”
    沈照野:“……”
    “还有一次。”李昶继续说,“陆轲去赴一个诗会,路上马车轮子突然掉了,他从车上摔下来,扭伤了脚,诗会也没去成。”
    沈照野:“……也是你?”
    “我让人把他马车轮轴的销子弄松了。”李昶承认得很坦然。
    沈照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陆轲书房里那幅他最喜欢的,海天旭日图,”李昶继续说,“有一天突然被墨水泼了,毁了。”
    “……你泼的?”
    “嗯。”
    沈照野扶额。
    “陆轲有一次在朝会上奏对,袖子里突然掉出来一本不太正经的话本。”李昶继续道,“是他同僚塞给他的玩笑,他忘了拿出来。”
    沈照野抬起头,神色颇为好笑地看着他:“你别告诉我,也是你做的?”
    “我让人趁他不注意,把话本塞他袖子里的。”李昶说。
    沈照野:“……”
    庙堂里一片死寂。
    只有火堆在噼啪作响。
    良久,沈照野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把这些事情对上李昶的名姓。
    “说说。”他问,“陆轲怎么得罪我们雁王殿下了?值得你这么费心费力捉弄他?”
    李昶与他对视,那双总是沉静温润的眼眸里,此刻映着跳动的火光,也映着沈照野的影子。
    “因为我不喜他。”李昶诚然道,“不喜他总跟你在一起,不喜你们那么要好,不喜永墉城里的人老是把你们俩相提并论,不喜……你看他时的眼神。”
    沈照野怔住了。
    “我看他时的眼神?”他不解,不是看兄弟的眼神吗?
    “嗯。”李昶点头,“你看他时,眼睛会亮,会笑,会很放松。就像你看王知节,看李昭云,看那些跟你一起长大、一起胡闹的朋友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些许:“可你看我时,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沈照野的声音也轻了下来。
    李昶沉默了片刻。
    “你看我时,有时候像看孩子,要照顾,要保护,要哄着。”他说,“有时候像看表弟,有血缘亲情,有关心爱护,但也有距离。有时……有时又好像透过我在看别的什么,很复杂,那时的我尚年少,看不懂。”
    他抬起眼,看着沈照野:“可你看陆轲时,就是看好友,很纯粹,很简单。我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嫉妒。”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李昶自己都快忘了,曾经有过那样一段年岁。那些故去的时日,像一坛深埋地下的苦酒,初尝是涩,余味是长久的、浸透骨髓的疼。
    白日还好。
    白日里,他是六皇子李昶,要读书,要习礼,要去弘文馆听讲,要应付太傅考校,要出席那些没完没了的宫宴和典礼。琐事填满了时辰,规矩束住了手脚,便没那么多空闲去胡思乱想。
    最多,是在某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听宫人闲聊说起沈少帅今日又和谁赛马赢了,或是秋高气爽时,听说镇北侯府设宴,世子请了哪些年轻俊杰,里头总少不了那几个名字。那时,心里总是闷的,不很痛,但那股酸涩的麻会蔓延开来,许久不散。
    最怕的是宫宴。
    沈照野若在京,必是座上宾。他总坐在武将那一边,有时挨着他舅舅沈望旌,更多时候和王知节、陆轲他们凑在一处。隔着喧嚣的丝竹、穿梭的宫人、满殿的珠光宝气,李昶能一眼就找到他。
    看他仰头灌下一杯酒,又一杯酒,身形在宫灯下显得格外分明。
    看他偏头和身旁的人说什么,嘴角勾起,眼睛里映着烛火,亮得灼人。
    看他偶尔百无聊赖地转着酒杯,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全场,掠过自己这边,笑一笑,但很快又移开,因为旁人,因为殿中任何一根柱子、任何一幅屏风,没有长久停留。
    李昶便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份几乎没动过的、精致的菜肴,舌尖泛起药汤的苦味。
    他试过在散宴时偶遇。
    算准了时机,在通往宫门的必经之路上,走得慢些,再慢些。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带着笑意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心会骤然提起来。然后沈照野果然会看到他,快步赶上来。
    “李昶?怎么一个人?脸色还是不好,是不是又吹风了?”
    声音是关切的,手会自然地探过来,碰碰他的额头,或拢一拢他肩上的披风。那热意透过衣料传来,烫得李昶几乎要颤抖。
    他得用力掐住掌心,才能用最平静温和的语气回答:“没事,只是有些累。随棹表哥今日饮了不少,回去记得让厨房备些醒酒汤。”
    沈照野便笑。
    然后,多半会有人从后面追上来,勾住沈照野的脖子,可能是王知节,也可能是哪个宗室子弟,嚷嚷着,别磨蹭了,接着喝去,半拖半拽地把人拉走。
    沈照野会回头朝他摆摆手:“李昶,快回去吧,早点歇着。”
    可李昶要的不是这个。
    他想要更多,想要那双总是飞扬着笑意的眼睛只看着他一个人,想要那双手只揽着他的肩,想要那些爽朗的笑声只为他一个人响起。
    但他不能要。
    所以只能看着。
    李昶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拔的背影被人群簇拥着,消失在宫灯照不到的夜色深处。
    夜风很冷。
    他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或许是某家还在营业的酒楼,或许是某位公子的私邸,或许是城西那家据说很不错的赌坊,总之,是他去不了,也不会被邀请的地方。
    回到自己的寝殿,关上门,那层温润平和的面具才能卸下。
    夜里是最难熬的。
    身体底子亏空,总是畏寒,哪怕夏日,殿内也要放着熏笼。可他时常觉得,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再多的炭火也暖不透。
    睡不着,便睁着眼。
    帐子是江南进贡的软烟罗,层层叠叠,在黑暗里像朦胧的雾,他会想起很多细节。
    想起沈照野手指的热意,想起他笑时眼角的纹路,想起他衣襟上常带着的、混合了皂角与某种类似日光晒过青草的气息。
    然后,一些场景会不受控制地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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