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3章

    “陈御史慎言!”一道洪亮声音响起,是站在武官队列前排的一位老将,虽已多年不掌兵,但余威犹在,正是荣王世子,现任五军都督府佥事的李锐。他虎目圆睁,瞪着陈观,“北疆防线,是沈望旌带着北安军一寸一寸用血守下来的!八年来,朝廷可曾派去一兵一卒的援军?可曾按时足额拨给过粮饷?如今北疆有难,你们不思如何支援,反倒在这里攻讦忠良,质疑边帅!是何居心?!难道要逼反了北安军,让乌纥人直捣黄龙,你们才甘心?!”
    “李佥事!”郑怀恩立刻抓住话柄,“您这话,是说朝廷故意苛待边军?是说北安军有反的理由了?此等言论,形同煽惑!”
    “你放屁!”李锐是个火爆脾气,被他一激,脱口骂道,“老子是说,不能让忠臣寒心!不能让将士流血又流泪!北安军要是反了,第一个砍的就是你们这帮只会耍嘴皮子、背后捅刀子的混账!”
    “诸位大人!”御座旁侍立的高潜尖声喝了一句,压住越发失控的场面。
    但争吵并未停歇。
    “诸位同僚,争这些意气无益。下官只想问一句,北疆连年战事,工部拨去的筑城、修械款项亦不在少数。可赤雁关,号称铜墙铁壁,为何如此轻易被破?守城器械何在?沈望旌镇守北疆多年,对此就毫无察觉?还是说其中另有隐情?”
    “钱侍郎此言,莫非暗示沈侯爷通敌?”支持北安军的官员立刻怒斥。
    “下官可没这么说。”钱侍郎皮笑肉不笑,“只是觉得蹊跷。或许是沈侯爷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对下监管不力?又或者,北安军上下,早已被渗透成了筛子?否则,如何解释乌纥人能对我边关防务了如指掌,连破数城?”
    “你血口喷人!”
    “事实俱在,何来血口喷人?”
    “黄口小儿!安知边塞之苦!将士们在前方流血拼命,你们在后方安心享福,还要如此污蔑构陷!良心让狗吃了吗?!”
    钱侍郎毫不相让,反唇相讥:“老大人怕是老眼昏花,被沈家蒙蔽了!如今证据确凿,北疆糜烂至此,沈家难辞其咎!尔等一味袒护,莫非与之同党?”
    “你……你放肆!”那人怒极,气血上涌,竟忘了朝堂礼仪,抢上前一步,挥起老拳就朝那钱侍郎脸上捣去。
    钱侍郎没料到对方真敢动手,猝不及防,哎哟一声,鼻梁上结结实实挨了一下,顿时涕泪横流,鼻血长淌。他也急了,顾不得许多,伸手就去揪那人的胡子。
    这一下如同捅了马蜂窝。双方原本就吵得面红耳赤,压抑的火气瞬间被点燃。拉偏架的,劝架的,趁机下黑手的。太极殿上,紫袍玉带乱作一团,喝骂声、痛呼声、桌椅翻倒声、玉佩碎裂声响成一片。
    李昶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冷眼看着这场闹剧,他看着那些平日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朝廷大员,此刻如同市井无赖般撕扯扭打,面目狰狞,看着御座之上,陛下依旧淡漠的神情。
    心中那股积压了许久的悲凉,控制不住地蔓延开来,浸透了四肢百骸。
    这就是大胤的朝堂。
    这就是决定天下亿万生民命运的所在。
    前方将士在浴血厮杀,在缺粮少械中苦苦支撑,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异族的铁蹄。而这里,帝国的中枢,却在为如何给这些将士定罪,如何分割他们身后可能留下的利益,如何在这场危局中攫取更大的权柄,争吵不休,甚至拳脚相加。
    何其悲凉。
    何其愤怒。
    又何其……荒谬。
    李昶缓缓闭上眼,将殿中一切不堪的喧嚣隔绝在外。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北疆荒原上,那迎着风沙策马奔驰的黑色身影,那双从前永远带着混不吝笑意,而今却藏着疲惫与坚毅的眼睛。
    随棹表哥,你若看到这一幕。
    你会怎么想?
    还会觉得,守护这样的朝廷,这样的自己人,值得吗?
    就在殿内拳脚刚歇、一片狼藉、众人喘息未定之际,吏部文选司郎中,姓卫,出班站定。他方才并未参与争吵斗殴,此刻整了整有些歪斜的官帽,出班拱手,面向御座:“陛下,诸位同僚争论激烈,所虑者,无非北疆安危与朝廷法度。然臣有一愚见,斗胆陈于御前。”
    “方才陈御史有言,臣以为,值得深思。”
    李锐闻言,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了上来,瞪着眼就要反驳,却被身旁同僚暗暗拉住。
    卫郎中继续道:“沈侯爷镇守北疆,劳苦功高,毋庸置疑。少帅沈照野,勇武善战,亦是良将。然则,八年之久,北疆防务,人事调度,钱粮甲械,乃至情报细作,似乎皆系于沈氏一门之手。此固然是因沈侯爷威望素著,能统御边军。但长此以往,北疆只知有沈帅,不知有朝廷,只闻北安军令,不闻中枢调遣,此非臣危言耸听,实乃防微杜渐之虑。”
    他看向刚才指责沈照野跋扈的周平御史,又看了看质疑赤雁关防务的钱侍郎:“沈少帅擅闯内阁,威逼朝廷,固是有违臣节。然则,若非北疆情势紧急,若非沈少帅自认唯有此法可快速整饬防线、应对乌纥,他又何至于此?此等自专之行径,岂不正是源于北疆已成沈家军之痼疾?朝廷政令难以下达,非得沈家之人,持沈家之威,方能推行?”
    支持北安军的官员脸色骤变。有人道:“卫郎中!你这是一派胡言!北疆将士浴血奋战,拱卫的是大胤江山,是陛下!何来只知沈帅,不知朝廷?沈侯爷父子若有异心,何须等到今日?你这是……这是离间君臣,其心可诛!”
    卫郎中面色不变:“大人息怒。下官并非指责沈侯爷父子有异心。下官只是担忧,长此以往,制度使然,恐生后患。譬如一棵大树,若只靠一根主枝支撑,固然挺拔,可若这根主枝出了什么岔子,或是被人砍了,整棵树岂不顷刻倾覆?北疆防线,关系国本,岂能将安危系于一门一身?”
    他抬起头,再次面向御座,声音恳切:“陛下,我大胤疆域万里,人才济济。朔风军、南淮水师,乃至京营禁军之中,难道就没有可堪重任、忠诚可靠的将领?为何不能选派干员,赴北疆协理军务,或分沈侯爷之劳,或制衡边军,使北疆防务,真正归于朝廷统筹,而非某家某姓之私兵?此乃长久安稳之道,亦是对沈侯爷父子的保全啊!”
    “保全?”李锐怒极反笑,“说得比唱得好听!派员协理?分权制衡?北疆正在打仗!强敌压境!这时候去搞什么分权制衡,派些不知兵事的官儿去指手画脚,是嫌北安军败得不够快,还是嫌兀术打不进永墉?”
    “李佥事此言差矣。”卫郎中摇头,“正是因为打仗,才更需确保军令政令畅通无阻,确保粮饷物资不被中饱,确保边军上下,一心为国,而非只为某家某姓效死。此非掣肘,乃是补益。若沈侯爷父子果然一心为公,光明磊落,又何惧朝廷派人协理、明察?”
    “还是说……北疆之事,真的离了沈家父子,就无人能办,无将可用?我大胤的江山,离了北安军,就守不住了?”
    一时间,支持北安军的官员竟被问得噎住,脸色阵青阵白,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反驳。而攻讦的一方,则露出隐晦的得意之色。
    卫郎中垂首,不再言语,将难题留给了御座之上那位始终沉默的皇帝,也留给了满朝文武。
    大殿之内,只余一片压抑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而在这时,李宸才仿佛刚被惊醒般,轻轻咳了一声,目光扫过狼藉的殿庭和狼狈的臣子。
    “吵完了?”
    “那就,散朝吧。”
    雁王府,书房。
    灯烛燃到了底,烛泪堆了厚厚一摊。李昶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份刚送来的、关于中原某地民变处置的奏报抄件,目光却虚着,半晌没有移动。
    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仿佛都活了过来,扭曲成今日朝堂上一张张或激昂、或阴鸷、或冷漠、或狰狞的脸,那些争吵、攻讦、诛心之论,还有最后那场荒诞的鸡飞狗跳,如同走马灯般在他眼前旋转、放大。
    他心里堵得厉害,像敷了块浸水的棉絮,沉甸甸,又湿漉漉,喘不上气。一股难以名状的躁意在他四肢百骸间窜动,搅得他心神不宁。
    批阅公文?一个字也看不进去。静坐?只觉得那沉寂要将人逼疯。
    突然,他站起身,案上堆叠的文书被衣角带倒,哗啦散落一地。他也不管,径直推开书房门,走了出去。
    已是子夜时分,府中一片寂静,只有巡夜侍卫偶尔走过的轻微脚步声。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将假山、花木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透着一股不真切的静谧。
    他漫无目的地在府中走着,穿过回廊,绕过池塘,脚步越来越快,衣袂带起夜风,拂过他仅着单薄寝衣的身体,带来阵阵凉意,却压不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不知不觉,竟走到了暖房附近。
    暖房的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透过顶上的明瓦,落下几缕惨淡的光束,照亮了靠近门口几排空荡荡的花架和角落里那盆依旧半死不活、连新芽都没冒几片的素心兰。


新书推荐: 美校情敌这把冲我来的 能教我怎么追你吗 青提 别招惹那个omega 修仙:我在现代留过学 未婚夫成了一家三口 他山来客 秘密情事 东皇紫籍 素不相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