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

    李瑾微笑着目送他走进暖阁,随即对那队玄甲侍卫首领使了个眼色。首领会意,留下四人守在暖阁入口,其余人则随着李瑾,并未进入暖阁,而是转向了另一条路。
    暖阁内陈设简单,只有几张桌椅,燃着一个不大的炭盆,驱散不了多少初春山间的寒意。李昶在靠里的椅子上坐下,祁连和两名侍卫紧随入内,默然立在他身后,目光死死盯住唯一的门口。
    李昶没有看他们,只是微微合上眼,仿佛真的在闭目养神,缓解方才的惊悸。
    暖阁外,竹林风声萧瑟。
    阁内,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祁连的耐心在这片寂静中濒临耗尽:“殿下!咱不能……”
    他话未说完,被李昶打断了。
    “祁连。”李昶睁开眼,“你从前在北安军时,若是斥候探路,前头林子太静,连声鸟叫都没有,通常,意味着什么?”
    祁连满肚子冲杀的话被这陡然一转的问题卡在嗓子眼,他愣了一下,粗声道:“有埋伏。要么是伏兵清了场,要么是藏着大东西,鸟兽不敢近。”
    “嗯。”李昶应了一声,指尖轻轻点了一下膝盖,“那斥候,是立刻冲进林子,还是先退回来,把情况报给主将,再想法子从侧面摸清楚?”
    祁连不假思索:“当然是先报信!瞎冲进去,死了白死,还打草惊蛇。”说完,他自己也顿住了,拧着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李昶不再说话,又阖上眼。暖阁里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和祁连逐渐粗重又强行压下去的呼吸声。
    过了好一会儿,祁连胸膛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殿下,您是觉得,咱们现在就是那斥候?前头太静了?”
    “林子太静,未必只有一种埋伏。”李昶极缓地转了一下眼眸,“也可能是挖好了坑,就等着看,哪些猎物会先沉不住气,自己跳进去。”他顿了顿,补充道,“尤其是,当你知道,不止你一个人在看这片林子的时候。”
    祁连眼神一凛。殿下这话是在说,除了晋王,还有别人在盯着?而他们的人也在外围?
    李昶不再解释,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靠得更舒服些,氅衣领口一丝不苟地合着。
    “斥候的本分,是看清,报准。不是替主将决定,这林子该不该闯,该怎么闯。”他看了祁连一眼,“你的主将,是随棹表哥。他让你跟着我,是让你做我的侍卫,也是让我身边,有个北安军的眼睛和耳朵。现在,你的眼睛看到了什么?耳朵又听到了什么?”
    祁连被问得心头一窒,他刚才满心都是冲出去的念头,眼睛只瞪着门,耳朵里只有自己的怒火和远处模糊的喧嚣。此刻被李昶一点,他猛地警醒,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侧耳细听,眼观六路。
    远处的声音似乎分成了几股?有向主殿汇聚的整齐跑动声,也有更散乱、向四面八方去的?
    他忽然想起沈照野从前训斥他时的话:“打仗不光用刀,还得用这儿!”沈照野点点自己的脑袋。
    祁连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刀的手依然紧,但他不再死死盯着门,而是将身体微微侧开一写,既能警戒门口,余光又能扫到窗户和暖阁内其他角落,耳朵更是竖了起来。
    李昶看着他的变化,没再说什么,重新合上了眼。只是那搭在膝上的手,食指又极轻地,开始了一下,一下,平稳的敲击。
    过了约莫半盏茶的时间,远处隐约传来一阵不同于之前的、更为急促密集的钟鸣声。那是行宫遇袭或极度紧急时才会敲响的示警钟,但只响了七八下,便突兀地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强行扼住。
    祁连耳朵一动,肌肉瞬间绷紧,看向李昶。
    李昶指尖的轻叩,在钟声骤停的瞬间,也停下了。他睁开眼,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钟声……停了?”祁连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嗯。”李昶应了一声,“停得很快。要么是控制钟楼的人手充足,反应迅速。要么……”他顿了顿,“是敲钟示警的目的已经达到,需要它停下来了。”
    祁连皱眉,细细咀嚼这话里的意思。示警目的达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出大事了?需要它停下?怕引来更多人,或者怕传递出错误的、不受控制的信号?
    “祭坛爆炸,混乱不堪。”李昶道,“但你看拦我们的这些人,装备整齐,号令统一,出现时机精妙。这绝非仓促应变,是早有预备。预备的,不是救驾,而是控场。”
    祁连瞪大双眼。
    “控谁?”李昶自问自答,“控住像我们这样的变数,控住局面,不让它真的彻底崩溃到无法收拾,因为彻底崩溃,对他们想做的事,或许同样不利。”
    他微微偏头,似在倾听更远处、几乎被风声掩盖的动静。
    “爆炸之后,最该急的是什么?是护驾,是清剿刺客,是稳人心。但晋王有余力在此拦我,说明在他,或者他背后之人的判断里,将我暂时隔离开主殿区域,比立刻让我参与护驾或平乱,更重要。”
    “为何重要?”李昶继续,“或许,是主殿那边,此刻正在发生一些事,一些他不愿我立刻看到、或插手的事,譬如某些人的忠心护驾?也或许,只是单纯地,将我,以及我可能调动的人马,暂时排除出棋盘,减少他下一步动作的阻力。”
    “那咱们就这么……”祁连想问干等着,但想起刚才的对话,把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咱们的等,等的是什么变数?”
    “等一个平衡被打破。”他声音更轻了,“他们布这个局,要的就是乱,借乱达成目的。但乱本身,最难控制。爆炸响了,人惊了,刀出鞘了,事情就不会完全按任何一方的心意走。”
    “晋王拦我,是控。但此刻逐鹿山上,想控场的不止他一方。陛下身边的禁军、内侍,荣王、齐王的人,其他皇叔、大臣自带的护卫,还有随棹表哥的人。”李昶缓和了一些,“多方都想控,就成了拉扯。拉扯中,力道用老的地方,就可能露出破绽,想捂住的地方,就可能捂不住。”
    “我们等的就是这个,等混乱,等破绽。”
    “所以,现在急躁无用。我们是棋子,也是看棋的人。既要看清自己周围有哪些手在动,也要试着去听,整张棋盘上,不同角落落子的声音。”
    钟声为何停?哪里的骚动忽然大了?哪里的动静又诡异地小了?门口的守卫,有没有接收到新的、他们意料之外的指令?
    祁连彻底明白了,他重重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一个字,将全身心都投入到李昶所说的听与看之中。
    永墉城,锦衣卫衙署。
    高墙深院,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锦衣亲军指挥使司的匾额在冬末苍白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平日里,这条街巷肃静无声,行人绕道,今日却被截然不同的气息充斥。
    衙署正门前的大街及两侧巷口,已被清一色的玄甲士兵占据。他们人数不算极多,约三百余,但阵列严整,沉默如铁,手中长矛如林,弓弩上弦,将衙署几个主要出入口围得水泄不通。
    日光落在冰冷的甲叶和矛尖上,反射出刺目的寒光。街道中弥漫着一种绷到极致的肃杀,压过了初春午后那点稀薄的暖意。
    与他们对峙的,是衙署内涌出的锦衣卫,他们同样沉默地守在门槛、墙头、以及内部楼屋的阴影处。人数不及外间甲士,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阴冷煞气,却丝毫不逊。
    双方无声地对峙着,只有战马偶尔打响鼻,甲叶轻微碰撞的声响。没有喊话,没有叫骂,一切都在压抑的寂静中酝酿,仿佛随时会爆发出雷霆一击。
    在这片甲胄与杀意之中,锦衣卫大门前的石阶上,站着两个人。
    一方是锦衣卫千户文和。他肤色惨白,身形颀长,斜斜倚在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把短刃,刃面窄薄,寒光流转,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慢悠悠地打量着阶下之人。
    阶下,玄甲军阵前,立着一人。
    他身量颇高,却异常清瘦,裹在一件厚重的银灰色狐裘里,几乎瞧不见身形,脸上罩着一顶垂纱及肩的帷帽,白纱质地细密,将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隐约透出一个秀致却模糊的轮廓。
    他站在那里,并无武将的悍勇之气,反而像一株生长在极寒之地的玉竹,透着股疏淡与病气,与周围刀兵林立的场景格格不入。
    “公子好大的阵仗。”文和发出黏腻的拖腔,“这光天化日,甲士围堵天子亲军衙署,不知道的,还以为晋王府要清君侧了呢。”他轻笑一声,短刃在指尖转了半圈,“指挥使大人不在,便由我这个不成器的,代为主事。不知公子兴师动众,所为何来啊?”
    阶下之人闻言,帷帽微微动了一下,似是抬了抬头,声音透过白纱传出,清清淡淡:“文千户说笑了,晋王殿下奉旨前往逐鹿山祭神,永墉城内安危,陛下早有明旨,由五城兵马司并巡防营协同维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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