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小泉子立刻接上:“对对对,祁爷说得在理!您想想前几桩,咱们王府去领冬季份例的银霜炭,他户部的人就敢推三阻四。吏部考功司那边,咱们推上去的人选,十有八九要给打回来重议,处处使绊子,小人行径。”
    李昶没说话,也没阻拦,他走在最前头,脚步有些沉。连日熬夜处置北疆粮草文书,本就积了一堆无用的燥火,今日又陪着皇帝在山里转了半天,听了一耳朵白鹿献瑞、紫气东来的鬼话,更是耗神。此刻耳边的抱怨嗡嗡作响,像一群赶不走的蝇子,让他本就隐隐作痛的头越发混沌,抬手按了按额角,唇抿得有些发白。
    一直沉默走在侧后方的裴颂声,这时慢悠悠地踱步上前。他披着件厚实的灰鼠披风,衬得脸更白,在晃动的灯笼光里,有种玉雕般的冷感。
    他没看小泉子,也没看祁连,目光落在墙角那几枝桃苞上,开口却道:“说完了?”
    抱怨声戛然而止。
    “我当是进了哪家受了气的小媳妇闺房呢,怨气冲天。”他慢慢转回视线,先扫了小泉子一眼,“地方偏?偏点儿好。清净。总比住在锣鼓喧天、丝竹乱耳的主殿旁边,夜夜听些不成调的淫词艳曲强。至少,耳根子干净,脑子也能清醒点,不至于学些市井长舌的毛病,逮着点鸡毛蒜皮就嚼个没完。”
    小泉子脸腾地红了,张了张嘴,没敢吭声。
    裴颂声的目光又滑到祁连脸上,那眼神带着笑,却让祁连莫名觉得脖颈后发凉。
    “还有你,祁大侍卫。”他道,“齐王是孙子,是憋着坏,这话需要你在这儿嚷嚷?你是生怕这院子还不够热闹,想再添点声响,把禁卫军招来,听听你怎么评价一位亲王?还是觉得殿下如今地位稳了,可以纵着身边人肆无忌惮,给人递现成的把柄?”
    祁连被他噎得脸色由红转青,胸膛起伏了两下,握紧了拳,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裴颂声收回目光,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有工夫在这儿愤愤不平,不如干点正事。祁大侍卫——”他朝黑漆漆的院外抬了抬下巴,“这地方偏是偏,偏也有偏的坏处。禁军那些大爷的巡逻路线,未必看得到这犄角旮旯。去,把人手散出去,该蹲的暗哨蹲好,该查的盲点查清。别等到真有什么不长眼的野狗蹿进来,咬了人,你们再捶胸顿足,后悔今晚上光顾着练嘴皮子,误了正事。”
    祁连胸口堵着一股气,但裴颂声的话句句在理,没得反驳。他重重吐出一口气,抱拳,声音硬邦邦的:“是!属下这就去!”说完,狠狠瞪了裴颂声背影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出了院门,融进夜色里。
    小泉子缩了缩脖子,彻底没了声响,低着头,快手快脚地去检查屋门窗户了。
    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山风吹过破旧窗纸的细微呜咽。裴颂声这才转向李昶,脸上那点讥诮淡去,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色:“殿下,外头冷,进屋吧。”
    进了略显阴冷的厢房,炭盆刚生起,暖意还未完全驱散寒意。李昶解下沾了夜露的氅衣,在小泉子端来的热水里净了手,才在案后坐下。
    裴颂声没坐,立在炭盆边,说起正事:“北疆新递来的文书,兵部吴侍郎批了,说转运艰难,损耗过大,需从长计议。户部王尚书倒松口,说可调江南仓陈粮二十万石应急,条件是,裁北安军今春三成饷银,补粮款。”
    李昶接过小泉子递来的热茶,没喝,指腹摩挲着温热的瓷壁。他眼睫垂着,火光在面上投下浅浅的影:“吴侍郎?是晋王门下那个?听说他妻弟在松江有个私港,专走南洋的船,去岁光是香料就进了七趟。”
    裴颂声点头,李昶便道:“让守白把去年腊月那几船香料的底单,抄一份给都察院钱御史。记得漏得自然些,就说是底下人办事不周,混进了些不该混的账册。”
    裴颂声挑眉:“钱修平?那老狐狸素来滑头,肯接这烫手山芋?”
    “他儿子上月刚补了户部主事,正愁没梯子往晋王跟前凑。”李昶语气淡淡,“你只需让他知道,这事办成了,晋王记他的好。办不成,或走漏了风声……”他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他那儿子在户部经手的第一桩差事,怕就要出纰漏。”
    裴颂声看着他,半晌,嘴角也扯出个笑:“殿下这手借刀杀人,越发娴熟了。”
    “粮草是命脉,没得商量。”李昶放下茶盏,瓷器碰着木案,轻而脆的一声,“谁伸手拦,我就剁谁的爪子。至于谁当这把刀,他们自己选。”
    裴颂声点头,从袖中取出个小簿子记了两笔,又问:“二公子调任户部主事的事,张启正压着不发文书。他门生透话说,若殿下肯亲去请教,便无阻碍。”
    “请教?”李昶道,“可悯是明经科头名,吏部考绩连年上等,调任合制合规。张相这是要我上门,谢他秉公办事?”
    他站起身,踱到窗前,看着窗外那几枝孤零零的桃苞:“不必理会,让可悯过几日直接去户部报到。若有人敢以文书未全相阻,那便就让都察院去问问,吏部如今办事,是先看章程,还是先看人情?”
    裴颂声合上簿子:“明白了,那张相那边……”
    “他若聪明,就该知道这事我已给足了台阶。”李昶走回案边,重新坐下,“若还要拿乔,自有御史去问他,堂堂宰辅,为何与一五品主事的任命过不去。”
    屋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裴颂声看着李昶眼下淡淡的青影,忽道:“公事说完了,聊点别的?”
    李昶抬眸看他。
    “顾彦章,你的好心腹。”裴颂声耸耸肩,“他这几日咳得厉害,夜里都睡不踏实。昨日我去他那儿,药碗在案头都凉透了,人还趴在账册堆里。”
    李昶道:“你既知道,就该劝着些。”
    “劝?”裴颂声短促地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殿下是知道他那脾气的,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我说顾彦章你歇会儿,他能回我十句此事关乎北疆将士口粮,一刻耽搁不得,引经据典,字字在理,噎得人没话说。”又控诉,“我能怎么办?把他绑了扔床上?还是把他那些账册一把火烧了?”
    李昶终于抬眼,目光在裴颂声脸上停留片刻:“所以你就由着他折腾,半夜三更还赖在他书房探讨诗词?探讨到第二日他连时辰都险些误了?”
    裴颂声被这话噎住,脸上那点惫懒神色僵了僵,随即又扯出个笑:“殿下连这都知道?”
    “守白虽不说,但他身边总有人要知道轻重,回来禀我。”李昶道,“你们之间的事,我不多问。但他身子骨如何,你我都清楚。幼时家变,流离多年,底子本就虚,这些年劳心劳力,没好好将养过。”他顿了顿,直视裴颂声,“裴敬声,你若真在意他,就该知道分寸。”
    半晌,他偏过头,声音低了些:“……知道了。”
    李昶见他这般,也不再深究,转而道:“你若有心,不如盯着他把杨大夫开的药膳按时吃了。我拨给他的那两个懂药理的仆役,不是摆着看的。”
    裴颂声嗯了一声,待气氛稍缓,忽又抬眼,脸上那点戏谑神色重新浮上来:“殿下,说完了我俩,也该说说您自己了吧?北疆那边,沈少帅的行程,是不是也快到了?”
    李昶执笔批阅一份文书的手顿了一下,随后又全神贯注于眼前的字句,只淡淡道:“军报上是这么说的。”
    “哟。”裴颂声拖长了音调,眼睛微微眯起,“军报是军报,殿下心里就没算着日子?这八年,鸿雁传书,灰隼递信,永墉到北疆的路,怕是都被你们俩走熟了。如今人真要回来了,殿下就准备……还这么着?”他意有所指地扫了一眼李昶面前堆积的文书。
    李昶终于抬起头,眉头微蹙,看向裴颂声:“这么着是哪样?”
    “就是……”裴颂声换了个站姿,抱着胳膊,摆出一副过来人分析局势的架势,“就是一副万事皆在掌控,归来不过寻常的镇定模样啊。殿下,不是我说您,这男女之情……呃,不对。”他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改口,“这久别重逢之情,讲究个水到渠成,但也得有人开渠引水不是?您总不能指望沈少帅一回来,见您还在案牍劳形,就一切照旧吧?总得有些不一样的气氛。”
    李昶淡淡道:“胡说什么。”
    “我哪是胡说。”裴颂声道,“我是说正经的。这久别重逢,讲究个天时地利人和。您总不能还跟从前似的,一个批折子一个舞刀弄枪,相敬如宾吧?总得有点进展,在下实在看得心急。”
    李昶放下笔,耳根似乎有些发热:“照你这么说,该如何?”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裴颂声见他有松动,便趁热打铁、和盘托出:“这第一,独处的机会得创造吧?别总是一堆人围着。第二,话得往心里说,别光聊北疆军务、永墉朝政,那多没劲。说说这些年的牵挂,路上的见闻,哪怕是……咳,梦里梦见了什么也行啊。”他观察着李昶的神色,见对方虽然蹙着眉,但并没有打断,便再接再厉,“最重要是,别太端着。殿下,您这些年是越发威严了,底下人见了您大气都不敢喘。可沈少帅不是底下人,您跟他,得有点……烟火气。比如,主动些?关心些?具体点说,他风尘仆仆回来,您亲手给他倒杯热茶,问问他路上累不累,这不比说一万句回来了就好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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