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直到走出杏雨楼,冰冷的雪片打在脸上,李昶才轻轻舒了口气。
    “殿下觉得那裴颂声如何?”顾彦章撑开伞,低声问了一句。
    李昶步入雪中,氅衣下摆扫过洁净的雪面,留下浅浅的痕印。
    “是个聪明人。”他淡淡道,扫了顾彦章一眼,随后将目光投向远处被雪覆盖的、轮廓模糊的皇城方向,“后日,我便要随驾去木兰围场。京都这边,离不开人。粮价、粮钞、还有那些暗处的事,都要劳你多费心盯着。若有急事,便让击云传信。”
    顾彦章点头:“殿下放心,在下明白,定会仔细留意,不敢懈怠。”
    李昶颔首,又问:“守白,你去何处?雪大,我送你一程。”
    “谢殿下,不必麻烦了。”顾彦章摇头,望向长街深处,“在下想自己走一走,理理头绪。”
    “也好。”李昶不再坚持,由撑伞候在一旁的小泉子扶着,上了停在楼边的马车。
    车厢里比外头暖和些,带着炭火烘过的干燥气味。李昶在铺了厚垫的座位上坐下,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行出大约半条街,李昶心有所感,抬手掀开了侧面的车帘一角。
    风雪扑面,视线有些模糊。他看见顾彦章并未走远,青灰色的身影在雪幕中显得有些孤直,正朝着与马车相反的方向,往樊楼那边慢慢走去。步履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目光顺着顾彦章前行的方向抬了抬。
    杏雨楼二楼,一处临街的雅间,窗子半支着。
    方才见过的裴颂声,就立在窗边。他没看别处,目光正落在楼下,落在顾彦章的背影上。雪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看不清神情,只能瞧见一个安静凝望的轮廓。
    李昶看着,没有立刻放下车帘。
    顾彦章的身影渐渐融入风雪,变得更小。窗边的裴颂声,依旧立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几息,李昶才缓缓松手。厚重的棉帘落下,隔断了外面的风雪,也隔断了那两道身影。车厢内重新陷入安静,只剩下车轮碾雪的单调声响。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若有所思。
    【作者有话说】
    啊,昶的磕cp技能发动~
    第104章 窃香(下)
    户部公廨。
    李昶此来,主要是为了两件事。一是查看粮钞印制的进度与防伪细节,二是核对第一批拨往山州、河州购粮的款项去向。
    主事官员捧着厚厚的册簿,一项项禀报。雕版、印泥、编号一一问过,暂无疏漏。至于购粮款项,则由户部、兵部、东宫三方共同派员监督,每拨出一笔,需三处印鉴齐全,并即时快马通报两地州府及北疆行辕。
    待诸事议定,窗外天色已近黄昏,雪不知何时停了,只余下灰扑的云低低压着屋檐。李昶婉拒了户部留饭的客套,登上马车回府。
    车轮碾过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车厢里暖炉散着微温,李昶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连日来的筹划、应对、权衡,无一不耗费心神,此刻才得了片刻松缓。
    行至一处窄巷口,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李昶未睁眼,只听得外头小泉子压低的声音隔着车帷传来:“殿下,前头是锦衣卫李都督的车驾,巷子窄,错不开。”
    李昶倏然睁开眼。
    李长恨,锦衣卫都督。
    关于此人的传闻,李昶知之甚少。他从不参与朝会,身影多出没于诏狱深宫,或某些见不得光的地方。有人说他心狠手辣,经手的案子从无活口,也有人说他极得圣心,许多连内阁都未必知晓的隐秘,皇帝只与他一人商议。他像一道幽影,盘踞在永墉城的阴影里,无人知其全貌,却又无处不在。
    李昶从未与他打过照面,只在一些极重大的场合,远远瞥见过一个身着飞鱼服、身形清瘦、面容在仪仗伞盖下看不真切的身影。气质似乎是温和的,与传闻中的酷烈全然不同,但那份温和底下,却透着一种令人生寒的平静。
    此刻,这道影子就拦在前路。
    外头一片寂静,驾车的力夫不敢擅动,对面车驾也毫无声息。雪后凛凛,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鼻息,化作团团白雾。
    李昶沉吟片刻,以亲王之尊,本不必相让,但对方是李长恨,一个游离于朝堂秩序之外、只对皇帝一人负责的特殊存在。此刻争执路权,毫无意义,也显得自己器量狭窄。
    “让小泉子告诉前头,我们退入侧边窄巷,请李都督先行。”李昶道。
    小泉子应声去了。不多时,马车开始缓缓向后移动,转入旁边一条更窄的、堆着积雪杂物的巷子。对面的马车,那辆通体玄黑、毫无装饰、连车窗都遮得严严实实的马车,这才不疾不徐地启动,轱辘碾过湿滑的石板。
    两车即将错身而过时,那辆漆黑马车紧闭的车窗里,传出一道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穿透寒冷的空气,清晰地送入李昶耳中。
    “谢殿下。”
    李昶没有掀开车帷,只是隔着厢壁,微微颔首。黑色马车毫无停留,很快消失在巷口,只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印。
    马车重新驶上主路,李昶的心绪却并未随之平复,李长恨此人,果然如传闻中一样,难以捉摸。
    他不由想起这几日,随着李晟与李长恨对京仓失火案的追查深入,那份雷厉风行、甚至称得上酷烈的处置结果。
    值守京仓的兵丁、仓大使、巡更头目,凡有玩忽懈怠之嫌的,一律下狱严审。审出结果:子夜时分,本该在瞭望塔上的兵丁聚在值房里赌钱,负责巡查仓房外围的巡兵,因天寒偷懒,漏掉了关键路线的检查,更有仓大使私自允准亲戚将部分私货短暂堆放在仓场空地,堵塞了救火通道。
    这些人的下场,李昶是知道的。主犯三人,斩立决,家产抄没,亲属流放三千里。从犯十余人,杖一百,流放边陲充军,遇赦不赦。
    其余牵涉不深但确有过失的官吏兵丁,革职的革职,降等的降等,罚俸的罚俸。五城兵马司、水龙局因救援不力、反应迟缓,指挥使、局正等一干主官罚俸一年,降职留用,戴罪效力。
    这份处置,不可谓不重,甚至有些超乎李昶的预料。更让他意外的是,如此雷霆手段之下,竟未激起太大的波澜。那些涉案的兵丁小吏也就罢了,可其中不乏几个背景并不简单的人物,比如那个擅允堆放私货的仓大使,其妻族与卢敬之府上一位管事有些拐弯抹角的亲缘,再比如一个被流放的巡兵头目,其妹曾是某位郡王府中得脸的侍女。按常理,总该有些求情、转圜、甚至是暗中的阻力。
    但这次,没有。卢敬之那边毫无动静,那位郡王更是仿佛从未听过此人。朝堂之上,也无人为此案叫屈喊冤,连最惯于仗义执言的御史们,都保持了异样的沉默。
    仿佛天降正义,提前将所有的杂音都摁了下去,任由李长恨带着锦衣卫,快刀斩乱麻,将一层层遮羞布毫不留情地撕开,露出底下溃烂的疮疤,然后施以最彻底的剜割。
    李昶心知肚明,要么,是皇帝对此事的震怒远超寻常,以至于无人敢触逆鳞,要么,便是这顺畅本身,就是某种交换或妥协的结果,水面下的暗流,或许比看到的更加汹涌。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将思绪暂时压下。马车已驶入熟悉的长街,镇北侯府的轮廓在暮色中显现。
    侯府的晚食向来热闹,沈照野虽不在,但裴元君张罗了一桌新菜式,说是从南边新来的厨子那里学的,让大家都尝尝鲜。
    沈平远正好休沐在家,说起国子监的课业和同窗趣事,沈婴宁则叽叽喳喳,讲着近日京都哪家铺子出了新样式的绢花和一些杂闻。李昶安静地听着,偶尔搭一两句话,氅衣早已脱下,只着家常的素色棉袍,烛光映着他沉静的侧脸,眼底有淡淡的倦色,却也松弛。
    饭后,他又与沈平远在书房说了会儿话,待沈婴宁也回房歇息,他才转身去了沈照野的院子。
    沈照野的卧房一如他离开时的模样,有些凌乱。书架上的舆图有些歪斜,桌案上摊着未拾好的兵书,书上还有涂鸦,画着些奇形怪状的王八。
    李昶拿起一张看了看,捡起笔又添了几道,随后在书案前坐下,随手翻了翻沈照野常看的那几本兵书,上面有不少朱笔批注,字迹飞扬跋扈,李昶一一记着。
    看了一会儿,小泉子端来煎好的汤药,黑褐的药汁,散发着浓重的苦味。李昶接过,面不改色地一饮而尽,药力很快上来,身上发了些薄汗,他便去沐浴。
    沐浴洗去了疲惫,却也带走了些暖意。回到沈照野的书房,他又处理了几件礼部送来的日常文书,直到更漏指向亥时末,才起身回了自己在侯府的卧房。
    躺在榻上,李昶却没什么睡意。这两日,未曾收到沈照野的只言片语,想来木兰营操演事务繁杂,他定然极忙。后日便要动身前往木兰围场,按捺住想写信去问的念头,只盼着到了围场便能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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