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可怕的不只是这个泥潭本身,更是泥潭边上,还有人嫌陷得不够快,在拼命往下推。
    漕弊案里,有人倒卖军粮,中饱私囊。他们难道不知道边关将士等米下锅?知道,但自己的荷包比将士的肚子、比朝廷的边防更要紧。茶河城的疫病,若仅仅是为了掩盖独占一座铁矿,就能让一城百姓陷入死地?这手笔,这心肠,未免太过骇人。 还有今晚,这满城欢庆的千灯节,绚烂灯火下,竟藏着要人性命的火药。是谁,非要在这佳节良辰,在使团眼前,闹出这样一场乱子?
    一桩桩,一件件,看似孤立,却都像暗处伸出的手,在把这艘已经有些破旧漏水的巨船,往漩涡深处推。
    李昶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厢壁上,贴着沈照野的热气,不自觉地握紧了沈照野的手,这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在他脑海里翻涌、串联,他仿佛看见一条巨大的、缓缓收紧的绞索,正套在大胤的脖颈上。而绞索的另一端,或许牵在某些人手中,又或许,也牵在他的手中。
    真的是气数尽了吗?就像史书上写的,天命不再,国运衰微?
    李昶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感又翻腾起来。像浓雾里瞥见一个模糊的影子,你知道它在那儿,却怎么也看不清轮廓,又像话已涌到舌尖,字句都备好了,可临到出口,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他总觉得,这接二连三的天怒人怨背后,似乎藏着某种旁的意图,不仅仅是争权夺利,也不仅仅是贪赃枉法。可那究竟是什么?他抓不住头绪。
    马车在这时停了。
    停在半山腰的石坪上。李昶掀开车帷,山风迎面吹来,带着点清冽的、不知名的香气,像是松柏,又混着远处道观飘来的线香,被夜风一搅,淡得几乎闻不见,却恰好吹散了一些心头的沉闷。
    他敛下心神,抬眼望去。青云观建在山脊的缓坡上,黑瓦白墙在夜色里只显出朦朦的轮廓。
    沈照野先下了马车,转身朝李昶伸手。李昶扶着他的手踩下车辕,脚刚落地,沈照野已经把小泉子手里的灯笼接了过来。
    “在这儿等着。”沈照野对小泉子说,“若有人来问,就说雁王在观里祈福,闲人勿扰。”
    小泉子应了声,退到马车旁。
    石阶不陡,但阶面上落了层薄霜,踩上去有点滑。沈照野一手提灯,一手虚扶着李昶的胳膊,灯笼的光始终跟着李昶的脚。走了十几级,李昶脚下忽然一滑,沈照野眼疾手快扶住了,顺势就把人往怀里一带。
    “小心些。”他说着,手已经揽上了李昶的腰,然后不撒手了,四下无人,李昶便也由着他。
    石阶不长,百来级。爬到顶时,青云观的山门就在眼前。这是座古观,据说大胤开国皇帝当年在此得仙人指点,后来登基便重修了道观,赐名青云。观前有株古树,据说已活了五百年,树干要三人合抱,枝桠伸展开来,人在树下便不见天日。
    树上挂满了红绸。夜里看不真切颜色,只见一条条影子在风里飘着,沙沙作响。
    沈照野没进观,而是揽着李昶绕到侧边。这里地势更高些,有条石栏围着的平台。今夜有风,山风比山下凛冽些,吹得人衣袍猎猎。沈照野侧身替李昶挡了会儿,等风势稍歇,才引他走到栏边。
    “阿昶,往下看。”
    李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从这里,能看见整座永墉。
    方才在观灯台上看不全的景象,此刻尽收眼底。永墉像是被谁打翻了一匣子碎金,星星点点的光铺满了整座城。更远处,宫城的轮廓沉在黑暗里,只有几处高阁的檐角挑着灯笼,孤零零的,像海上几点遥远的渔火。
    李昶静静看着,山风扑在脸上,带着夜寒,却吹不散眼底那片暖光。松涛声从两侧的山林里涌过来,哗啦啦的,像潮水。
    烟火还在放。一枚接一枚升空,炸开,洒下光雨。那些光映在李昶眼里,明明灭灭。
    他忽然又想起去岁千灯节。那时沈照野还在北疆,他一个人在宫里,听着外头的热闹,只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与自己无关。可此刻,同样的景致,因为身边多了个人,竟也变得值得一看。
    沈照野倚在石栏上,终于得空好好看他。李昶裹在氅衣里,脸被银狐毛领衬得越发小,鼻尖冻得有些红。
    “冷不冷?”沈照野问着,手已经探进氅衣里,捉住了李昶的手。
    果然,冷得像冰。
    沈照野啧了一声,把他拉近些,两只手合起来捂住李昶的手,慢慢搓着:“下次出门,让小泉子给你备个手炉,别嫌麻烦,没人笑你。”
    “嗯。”李昶应了一声,抬眼看他,“随棹表哥,你冷不冷?”
    “不冷。”沈照野说,“我身上热跟炉炭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
    李昶犹豫了一下,从沈照野手心里挣出一只手,用手背轻轻贴了贴他的脸颊。触感温热,确实不冷。
    “信了?”沈照野笑着,把他的手拉回来,重新捂进掌心里。
    “方才放灯没有?”沈照野又问。
    李昶摇摇头:“不想放。”
    “我也没放。”沈照野说,“来不及,不过也无妨,满城的百姓都在放,神佛看不过来,我少放一盏,他们就能多看一盏别人的。”
    李昶看着沈照野低头给他暖手的模样。灯笼搁在脚边,暖黄的光晕开一小圈,照得沈照野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面具摘了,脸上的灰也擦掉了,只剩眉宇间那点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神气,此刻也淡了。
    “随棹表哥。”李昶忽然问,“你有什么心愿?”
    “我啊?”沈照野想了想,“希望北疆安稳,不再打仗,希望百姓日子好过些,至少能吃饱穿暖,希望沈家上下平安,爹娘身体康健……”
    他顿了顿,抬起头,用自己的额头轻轻碰了碰李昶的:“有些贪心?不过没法子,如今还要单独加上一条,希望李昶康健安乐,长命百岁。”他笑起来,“改日再来一趟,把这条写红绸上,挂上去。”
    李昶仰头看那株古树。满树的红绸在风里飘荡,如千灯节的灯,承载着无数未说出口的祈愿。
    “随棹表哥在青云观挂过红绸?”他问。
    “嗯。”沈照野在树上找了找,指着最高的一枝,“那儿,看见没?最高那枝,挂着条褪了色的。”
    李昶眯了眯眼,借着烟火的光,果然看见最高处有条红绸,颜色已经泛白,在风里轻轻晃着。
    “小时候跟你舅母来的。”沈照野说,“那时北疆战事吃紧,你舅在前线,几个月没消息。看旁人都在往树上扔红绸,说是灵验,我就也写了条,使劲往上扔,没想到这么多年,还真挂住了。”
    “从未听随棹表哥说起过。”李昶轻笑一声。
    “小时候觉得神佛无所不能,能实现人间所有愿望。”沈照野笑了笑,“后来念了书,又觉得都是无稽之谈,嗤之以鼻。再后来去了北疆,上了战场,见多了生死,反倒有了别的想法,想着人到了绝境,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时候,能求的也就只剩神佛了。那不是信,是没招了。”
    他顿了顿,手指在李昶手背上轻轻挠了挠。
    “但活到如今这个年岁……”他垂眼,看着李昶,起了逗弄的心思,“李昶,你猜我现在怎么想的?”
    李昶并未犹豫:“神佛可信,但落到实处,终究要靠自身。”
    沈照野愣了愣,随即笑开来,眉眼弯弯的。
    “我们家阿昶。”他凑近了点,声音里带着笑,“怎么这么懂我?天生我们这一对。”
    “我现在觉得啊,神佛有没有,不重要。重要的是,人心里得有个念想,这念想可以是神佛,可以是祖宗,可以是任何东西,但归根结底,那念想是你自己给自己的。你信它,它就有力量,你不信,它就是块木头、是张纸。”他伸手理了理李昶被风吹乱的额发,声音轻了下来,“就像北安军里那些兵,打仗前拜关公、拜菩萨,拜什么的都有。你说他们真信吗?未必。但他们需要信点什么,才能握着刀往前冲。”
    李昶静静听着。
    “那你呢?”沈照野忽然偏过头,看着他,眼里的笑意沉淀下来,化作更深、更柔软的东西,“阿昶的心愿是什么?”
    李昶痴于此刻,就那样直直地望进沈照野的眼睛里。那双总是盛满笑的眸子,此刻只为他一个人停留,只有他一个人的倒影,绵绵又温柔。山风似乎在这一刻停了,周遭只剩下彼此清浅的呼吸,和远处隐约的、几乎听不见的市井余音。
    他看着沈照野,一字一句,声音轻巧得像檐下融化的雪水,滴落在心尖上:“希望随棹表哥的心愿,都能实现。”
    这愿景太过简单,又太过沉重。没有为自己求什么,只是把所有的盼望,都系在了眼前这个人身上。
    沈照野怔了怔。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撞了一下,不疼,却闷闷的,紧接着便是汹涌的、滚烫的暖流,瞬间冲向四肢百骸,冲得他指尖都有些发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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