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彩云嬷嬷脸色一沉,上前半步,挡在李昶侧前方:“苏嬷嬷,谁给你的规矩,敢这般同殿下说话?”
    苏锦只道:“是奴才的错,只是娘娘催得急,奴才也是奉命行事,不敢耽搁。殿下,请吧。”
    李昶自苏锦进来后,便一直静坐着,闻言,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苏锦脸上,看了她片刻。
    “杨大夫请自便。”李昶这才起身,对杨在溪微微颔首,又转向彩云嬷嬷,“嬷嬷,殿内事宜,劳您看顾。”
    说罢,他便朝外走去,小泉子连忙跟上。苏锦侧身让开,却在李昶即将迈出殿门时,伸手虚拦了一下小泉子,皮笑肉不笑:“公公留步吧,娘娘只召见殿下叙话,旁人就不必进去了。”
    小泉子担忧地看向李昶。李昶脚步未停,只淡淡道:“无事,你留下。”
    来到殿门前,苏锦推开沉重的殿门,侧身做出请的姿势,却不再前行。李昶也不看她,抬腿迈过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
    椒房殿内比往日更加空旷寂静。平日里伺候的宫女内侍一个不见,只有皇后林雨眠独自一人,坐在临窗的暖榻上。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朦。她身旁立着一个木架,上面挂着一幅画卷。画中是一个孩童,立于花丛中,唯独面部一片空白,未着笔墨。
    是十四弟。
    皇后正望着那幅画,听到脚步声,她缓缓从画上收回视线,转向李昶。那目光起初是散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拢起来。
    李昶静立在殿中,并未理会她眼中的情绪,他的目光落在那幅无面画像上,看了片刻。
    “林家的事。”皇后终于开口,“是你做的吧?”
    她派人查了。祈年殿的贪腐案是工部、户部自己烂了根,牵扯出林家几个旁支属吏,算是时运不济。但除此之外,几家与林家往来密切的商户被查,几个林家子侄在衙门里的差事因各种疏漏被申斥停职,甚至有两桩本已淡化的旧案被人重新翻起。做这些事的人,手脚干净,又快又狠,截断的是林家的财路与人脉。
    皇后查来查去,线索最后都模糊地指向了沈照野。而沈照野做这些,为了谁,不言而喻。
    李昶迎着皇后的视线,语气平淡:“皇后娘娘以为呢?”
    “那便是沈照野的手笔了。”皇后道,“他替你泄愤。”
    李昶不置可否,既未承认,也未否认。
    皇后忽然低低地冷笑出声:“真是兄弟情深啊。此去茶河城,看来是有好事发生。”她顿了顿,“昶儿,母后为你高兴。”
    李昶垂下眼眸,唇角竟也极轻地弯了一下:“儿臣多谢母后。”
    皇后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眼神冷了下来。她移开视线,不再看那幅画,也不再看他,只盯着自己指尖一点丹蔻:“说吧,要怎样,你们才肯收手?”
    李昶抬起眼:“此事与儿臣无关,随棹表哥也未曾同我提过,母后实不该同我分说。”
    “到底是不一样了。”皇后抬眼,“从前,你生怕我召见沈照野,什么事都愿做,什么委屈都肯受。如今,倒是硬气得很。”
    李昶静默片刻,才缓缓道:“时移事易。儿臣从前顾忌许多,怕牵连无辜,怕旧事重提,更怕心中所珍视之物,因我之故,蒙尘受损。”他道,“如今既知珍视何物,当如何护持,心中自有分寸。自是不同。”
    闻言,皇后耐着性子,重复道:“李昶,你们收手。这件事,我烂在肚子里,不会有第三人知道。”
    “皇后娘娘。”李昶轻轻摇头,“这不够。”
    皇后深吸一口气:“你们要什么?”
    “娘娘以为呢?”
    殿内陷入死寂。炭火明明燃着,寒意却无孔不入。两人隔着数步距离对视,一个目光沉静,一个眼底翻涌着压抑的怒与怨。
    忽然,皇后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木架旁,一把扯下那幅无面画像,胡乱卷起,然后转身,手臂一扬,将那画卷狠狠掷向李昶。
    画卷砸在李昶脚前的地上,啪的一声轻响,滚落摊开,那空白的孩童面孔朝着殿顶。
    “这是你欠我的,李昶。”皇后的声音陡然拔高,“若不是你,我的皇儿怎么会死于区区一道糕点,为何偏偏只有我的皇儿死了?你为何不死?你当时为何不死!”
    李昶的目光从地上的画像,缓缓移到皇后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上。他眼中掠过极淡的疑惑,像是真的不解:“你的怨恨,便只是如此?一间冰室,假他人之手的往生咒,十几幅无相的画像?”
    皇后瞪着他:“你觉得我不该?!”
    李昶忽然觉得这一切有些可笑。他极轻地摇了摇头:“十四弟身死魂消,稚子何辜。你不该,也不能,拿他做你怨恨的借口。”
    “哈。”皇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讥笑,“分明是条藏起毒牙的蛇,此刻却想作菩萨,普度众生了?”
    在兰若寺,李昶曾对沈照野说,皇后因十四皇子误食本要害他的毒点心而死,无法承受丧子之痛,更无法忍受他这个夺走生机的人好好活着,便将所有愤懑加诸他身。
    他曾一度相信,或者说,愿意相信,这份折磨的根源,至少有一部分,源于一个母亲最应当,也最绝望的悲痛。
    但事实,并不完全是如此。
    那碟要命的糕点,皇后林雨眠,从头到尾都是知情的。
    她知道糕点有毒。她知道是谁想给李昶下毒,是宫里一个早已失宠、被打入冷宫多年的后妃王氏。王氏当年与李昶的生母沈安言向来不睦,结怨颇深。
    而林雨眠,彼时还是林妃,是她派人暗中与冷宫里的王氏搭上话,言语挑唆,勾起旧怨。是她通过林家从宫外秘密弄来毒药。更是她利用执掌部分宫务的便利,授意心腹,让那碟加了料的点心,一路畅通无阻地送到李昶面前。
    她做这一切,是因为怨,怨恨沈安言。
    这份怨,始于微时。林雨眠出身不高,父亲只是个京都小官,她初入王府为侍妾时,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府里规矩大,人心也杂。林雨眠出身最低,无依无靠,所能凭借的,只有自己的细心、勤快和那份察言观色的本能。
    她将自己活成一株生长在石缝里的藤萝,必须用尽全部的力气,去抓住每一缕可能照到她的阳光,汲取每一滴可能落下的雨露。她不敢有奢望,只求能在这深宅里有一席安稳之地,将来若能有孕,生下一儿半女,便是天大的福分。
    然后,她遇到了沈安言。
    沈安言与她不同,是将门之女,虽非亲女,却自带一股世家女的明朗与飒爽,性情也疏阔,那是无需仰人鼻息、不必小心翼翼生活的人才有的光彩。在王府那段时日,沈安言并未因出身看低她,反而偶尔会照拂一二。那时,林雨眠是感激的,甚至有过真心相待的念头。她告诉自己,要像沈安言那样,活得大方些,哪怕只是学个样子。
    可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皇帝对沈安言的偏爱是显而易见的,不仅因为她的家世能为大业增添助力,更因她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鲜活气。
    而林雨眠,她凭借的是温顺、体贴、以及小心翼翼地揣摩上意。她看着沈安言得到宠爱,生下李昶,看着她似乎不费什么力气,就拥有了自己需要拼命争取的一切。感激渐渐变了味,成了酸涩,又酿成了嫉恨。
    再之后,沈安言因生子封了宸妃,宠眷不衰。而林雨眠,命中无子,费尽心机,抚养了十四皇子。皇帝待她,有宠,但那种宠,与笼中鸟、园中花相比,并无异处。
    身边的人也开始有意无意地嘀咕。
    “娘娘,宸妃娘娘那是不把您放在眼里呢,仗着家世好罢了。”
    “说到底,还是出身不同,有些人啊,生来就好命。”
    她想起家中来信,父亲仕途依旧不顺,弟弟们的前程需要打点,母亲久病需要贵重药材。每一样都需要她在宫里站稳脚跟,需要恩宠,需要权势。而沈安言和她的家族,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挡在她和更多她想要的东西之间。
    于是她开始觉得,沈安言那份不争是假的,那份爽朗是居高临下的施舍。她怀疑沈安言背地里嘲笑她的出身,她的汲汲营营。
    对沈安言的恨,在她死后,最终蔓延到了她儿子李昶身上。看到李昶,她就仿佛看到沈安言那张让她又妒又恨的脸,妒火丛烧。所以,当机会出现时,她毫不犹豫地推了一把。
    她甚至为自己找到了理由,这不是害人,只是……顺水推舟。皇宫里,一个无母又势大的皇子,本就没有活路。她也告诉自己,这只是后宫争斗的寻常手段,你不争,便是死路一条。
    然而,她算好了一切,却没算到两件事。一是那日沈照野恰巧进宫,给李昶带去了一些宫外的零嘴,李昶吃了那些,对那碟点心便没动几口。二是本应被乳母带出寝宫去御花园玩耍的十四皇子,不知为何半路吵闹着要回来,回来后又偏偏看见了那碟颜色漂亮的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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