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太子听到提及妻女,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却也带着一丝疲惫:“劳六弟挂心。我的身子已无碍了,只是你皇嫂此番生产伤了元气,还需好好将养些时日。我寻思着,等年节过了,天气暖和些,便奏请父皇,送她去南边温泉行宫住一段日子,那里气候温润,利于休养。”
    说到女儿:“小丫头名字,钦天监还在推算,要选个最妥帖的。这几日确实不敢让她见风,也不好见太多生人,怕带了病气去。父皇也体谅,说了洗三礼可稍延后些,但总要办的。到时,”他看向李昶,叮嘱道,“你这做叔叔的,可一定要来。”
    李昶点头应下:“这是自然。届时定备厚礼,去看望小侄女。”
    两人边走边聊,已到了城内马车等候之处。太子的车驾停在一旁。
    太子停下脚步,问道:“六弟如何回府?可要与我同乘?”
    李昶抬眼望了望街口,道:“多谢皇兄,不必了。方才已让人告知随棹表哥,他一会儿过来接我,约了去茶楼听会儿戏。”
    太子闻言笑了笑:“随棹倒是清闲。也好,那你们自去松快松快。我便不邀你了。”他顿了顿,又细心叮嘱道,“近日京都越发冷了,你身子骨单薄,又才经历那等凶险事,定要格外注意防寒保暖,莫要再病了。”
    李昶躬身行礼:“谢皇兄关怀,臣弟记下了。皇兄也要多多保重身体,政务虽忙,亦需劳逸结合。”
    太子点点头,又看了李昶一眼,这才转身,在内侍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缓缓驶离。
    李昶站在原地,目送着太子的车驾消失在街道拐角,冬日的寒风吹起他氅衣的衣角,带来阵阵凉意。他拢了拢衣袖,与小泉子一起静静等待着沈照野的到来。
    第48章 长明
    果然没等多久,太子的车驾刚转过街角,沈照野便不知从哪个巷口骑着马溜达了出来,照海驾着马车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马缓缓驶近。李昶见了,不自觉地朝前迎了两步,走出了城墙投下的阴影,暴露在零星飘落的雪沫中。
    沈照野瞧见,眉头一蹙,抬起手,手掌朝内摆了摆,做了个催促他退回避风处的手势。
    待到近前,沈照野勒住马,微微俯身,目光将李昶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见他脸色依旧没什么血色,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本就如此,便伸手用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触手是温热的,这才放下心,收回手。
    “手炉呢?”沈照野注意到他双手空空,问道。
    李昶抬眼看他,解释道:“方才见流民中一个小女孩,冻得厉害,手都生了冻疮,便给她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穿着氅衣,又在城内,不觉着冷。她还要长途跋涉,更需要些。”
    沈照野砸吧砸吧嘴,没再多说,只道:“行吧,上车。”
    照海已将马车停稳,放下脚踏。沈照野翻身下马,很自然地伸出手让李昶扶着。等他稳稳上了车,自己才跟着钻了进去。
    车厢内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外面的寒气,还弥漫着一股清淡的安神香。小几上摆着一碟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旁边放着一个不大的木匣子。
    李昶如今对这类匣子有些敬谢不敏,没立刻去碰,而是先问道:“随棹表哥,这是何物?”
    沈照野在他身侧坐下,随手打开匣盖,里面是几份卷起来的邸报抄件。
    “刚送来的,关于那两件事,有点进展,但不多。”他拿起最上面一份,递给李昶。
    李昶接过,展开细看。这第一份是关于淮安府那几个与他密谈流民的调查结果。
    沈照野在一旁,边看自己手里那份边随口补充道:“喏,这上面写了,那几个人,领头的叫赵大,淮安府清河县人,以前确实在刘州牧府上做过几年的杂役,主要是负责后院洒扫。他爹,就是那个据说不小心听到书房密谈后失足落水的老汉,叫赵老栓,在府里干得更久些。家里还有个老娘和妹妹,都是普通农户,背景看起来没什么大问题,街坊邻居的说法也都能对上。”
    他手指点了点邸报上的几行字:“关键是那块布料。根据赵大提供的他爹出事的大致时间,再排查那段时间可能不在京城、又出现在淮安府地界、并且有资格用得起这种锦缎的官员或者有头有脸的商人……名单列出来一长串。”
    沈照野笑一声:“看着人多,细究下来,十个有八个都能找到合理解释,要么是公干,要么是探亲,要么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剩下的两个,查下去也断了线。除非有新的线索冒出来,不然这块布,暂时是块死布了。”
    李昶眉头微蹙,轻声道:“也就是说,单凭这块布料,很难锁定具体目标。”
    “没错。”沈照野点头,“邸报上说,接下来会重点查那个刘州牧的人际网,看看他跟京城哪些人来往密切。另外,这刘州牧不是也因漕案落马了么?很快就要押解进京,到时候刑部大牢里,或许能撬开他的嘴。”他看向李昶,“你觉得呢?”
    李昶沉吟道:“刘州牧是关键人物,若能从他那里打开缺口,自然最好。只是……他既然能坐到这个位置,又牵扯进如此大案,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开口的。需得找对方法。”
    “这个放心,刑部那边,自有人伺候。”沈照野语气带着点冷意。
    接着,他又拿起第二份邸报,是关于扬州宝应县那位王县令的。
    “这个王启年,宝应县人,隆庆十五年的同进士出身。履历倒是清楚,早年也在下面州县熬过资历,据说颇有才干,但一直不得志。直到投入晋王门下,才算是坐上了这漕运要害之地的县令宝座。这些年,明里暗里为晋王敛财的事儿,邸报上列了几桩,无非是帮着压价收购漕粮、虚报工程款项从中抽成之类的老套路。”
    沈照野念着念着,自己都乐了:“查来查去,就是没查明白,这王启年到底为什么突然反水,不惜自毁前程也要捅晋王一刀。你猜探子报上来最离谱的猜测是什么?”他卖了个关子,看着李昶。
    李昶抬眼,示意他说下去。
    “说是晋王看上了王启年那貌美如花的糟糠之妻,意图强占,王启年悲愤交加,才起了报复之心。”沈照野说完,自己先嗤笑出声,“这都什么跟什么?晋王再混账,也不至于眼皮子浅到去抢一个七品县令的老婆吧?这编瞎话的水平也太次了。”
    李昶闻言,也无奈地摇了摇头:“确实荒谬。这等捕风捉影之事,不足为信。”
    “可不是嘛。”沈照野将邸报丢回匣子里,“邸报上也说了,接下来会继续查王启年的底细,看他是否被其他人收买,或者家里出了什么变故。也会试着往晋王府里探探风声,不过希望不大,他治下向来严密。”
    总之,两份邸报看下来,线索是多了几条,但迷雾似乎也更浓了。李昶将邸报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边缘,陷入沉思。
    淮安流民背后的指使者藏得很深,宝应县令的反水原因成谜,两件事看似独立,却又都隐隐指向漕运案更深的隐情。
    父皇今日在朝堂上的态度……他究竟知道多少?又打算追究到哪一步?
    沈照野见他想的出神,也不打扰,自顾自捏了块桂花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他靠在车壁上,想的却是另一桩事——那些刺杀李昶的刺客。照海后来仔细查验过刺客使用的袖箭,并非军中和官府制式,也不是江湖上常见的款式,连民间镖局都不用这种阴狠玩意儿。要么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小门派特制的,要么就是有人私下铸造的。
    看那袖箭的做工和用料,相当精良,绝非粗制滥造。若是如此,这背后的水可就深了——铁矿来源、工匠来历、铸造场地……每一样都牵涉到朝廷严控的领域。
    是谁有这么大的胆子,又能瞒过朝廷的耳目?
    两人各怀心思,车厢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吱呀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
    马车驶过一条热闹的食街,叫卖声、吆喝声、锅碗瓢盆的碰撞声骤然清晰起来,穿透车壁,钻进沈照野的耳朵里。他猛地回过神,甩了甩头,将这些暂时理不清的思绪抛开。没有新的线索,光靠空想也是徒劳。
    他放松身体,没骨头似的瘫靠在车壁上,一只手支着下巴,目光在车厢内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李昶侧脸上。
    这些日子李昶着实辛苦,虽在侯府将养了几日,但清减下去的分量却没怎么补回来。母亲变着法子让厨房做好吃的,也没见他多动几筷子。
    本来身形就偏瘦,幸好骨架匀称,穿着宽大朝服还不显,此刻穿着常服,便更显得单薄。此刻他低垂着头,眉宇微蹙,专注思索的样子,更添了几分瘦弱感。
    沈照野心里嘀咕:还是得再养胖点。
    他百无聊赖地摊开自己的手掌,翻来覆去看了两眼。手掌宽厚,指长,不算好看,布满常年握兵器留下的茧子和几道浅淡疤痕,肤色是健康的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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