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豁阿黑盘腿坐在帐篷中央,帐内很冷。帐外,负责警戒的士兵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来回走动,靴子碾过冻硬的雪壳,发出咔嚓、咔嚓声,伴随着远处偶尔传来的、被风声割裂的微弱哭泣,搅得人心神不宁。
    他的面前,那块清理出来的泥地上,散乱地铺着几张油纸,纸上有些用木炭勾勒出的简陋图案和工整许多的汉字。
    最初那包如同天降的盐和药材,带来的冲击不可谓不大,豁阿黑的第一感就是头皮炸开的警惕。
    是敦格那伪善的毒蛇,还是库勒那条疯狗想出来的新把戏?下毒?刺探虚实?还是某种更残忍的、给予希望再狠狠碾碎的折磨?他立刻下令彻查,加强戒备,岗哨增加一倍,他自己更是几乎夜不能寐,耳朵竖得像狼一样,捕捉着谷里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但对方……或者说,那个看不见的幽灵,却出奇得耐心。一次,两次,三次,每次都在不同的、甚至更深入营地边缘的地方,留下或多或少的物资,每一次都是他们眼下最急需的。
    能吊命的盐,能救伤的药材,后来甚至还有了能缝补御寒衣物的针。每一次他都让手下懂药性的老人和心腹反复查验,甚至冒险让最虚弱的伤员试用了极小剂量,结果都表明,东西是好的,干净得让人难以置信。
    那个每次都伴随出现的,飞向南方的木炭大雁记号,也一次次重复着令人费解的信号。
    营地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恐慌在无声蔓延,又不可避免地冒起一些不敢声张的希望。有老人偷偷对着那个方向祈祷,说是山神显灵。
    豁阿黑用最严厉的手段压下了这些流言,但他自己的内心,却早已被这接二连三的神迹搅得波澜起伏,无法再维持表面的平静。对方拥有如此鬼魅般的能力,却只送来救命的物资,他想不通。
    直到那张写着——南边来的朋友,想交个安达的糙纸条出现。
    “南边?”豁阿黑捏着那张粗糙得刮手的纸条,浑浊的眼珠盯着那几个汉字,仿佛要把它烧穿。
    大胤人?那些杀了阿勒坦王子、与他们世代为仇的大胤人?这怎么可能?!他们不应该趁着尤丹内乱,巴不得他们这些残部死得越快越干净越好吗?怎么会送来救命的盐,还说什么交个安达?这比直接的刀剑更让他感到不安和恐惧。
    他立刻让人将赛罕扶过来,赛罕的身体越发沉重,每移动一步都显得艰难,脸上血色尽褪,苍白得几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在昏暗的油灯下依旧保持着清醒。她仔细地看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很久。
    “爷爷。”她的声音很轻,“如果他们真的心存恶意,有太多更简单的办法了,这些东西太干净了。”
    “那他们到底图什么?”豁阿黑声音沙哑,充满困惑和疲惫,“戏耍我们?像猫捉老鼠一样,等我们放松警惕,再一口咬断喉咙?”
    “或许外面的局势,已经发生了我们无法想象的变化?”赛罕说着,目光投向帐篷外呼啸的风雪,“或者他们有所求?所求之物,比眼睁睁看着我们全部死在这里更大,更长远?”
    豁阿黑沉默着,花白的眉头死死拧成一个疙瘩,脸上的皱纹深刻得像刀刻一般。他无法理解,也无法轻易相信,几十年的仇恨和厮杀,不是几张纸、几包盐就能化解的。
    接下来那张画着山脉、帐篷、断箭和大雁的图画,意图更加直白,对方不仅知道他们的困境,甚至主动提出了帮忙。这非但没有让豁阿黑安心,反而更让他警惕到了极点,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来自死敌的善意,往往意味着更深重的代价。
    但他无法忽视现实,营地里那些因为那一点点盐分补充而稍微缓过一口气、眼睛里重新燃起微弱求生火苗的族人,那些受伤的战士因为用了药粉,伤口不再恶化甚至开始缓慢结痂。赛罕即使艰难,也因为那点微薄的希望而努力挺直的脊梁,这一切,都在一点点腐蚀着他内心坚固的壁垒。
    他让营地里那个年轻时曾跟着商队跑过几次边市、勉强认得几个汉字的老猎人巴尔虎,用烧黑的细木棍,极其费力地在油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那三个字,重若千钧、几乎耗尽他所有勇气。
    “什么人?”
    这是他迈出的第一步,既是试探也是挣扎。他甚至让巴尔虎在旁边画了一个清晰的停止手势,他需要喊停这种令人不安的赠礼,他需要时间来思考这惊天变故,来判断这到底是通往生路的桥梁,还是坠入地狱的陷阱。
    对方的回复来得依旧准时——助尔者。
    “助何?”豁阿黑让巴尔虎再次写下问题,他需要更具体的东西,需要看清这帮助背后的价码。
    对方回——解困,御敌。
    看到这个回复,豁阿黑、几个伤痕累累却眼神凶悍的老百夫长,以及被搀扶着的赛罕,在昏暗憋闷的帐篷里又讨论起来。
    “御敌?御哪个敌?”一个脸上带着新鲜刀疤、名叫巴特尔的百夫长闷声问道,“敦格?库勒?还是……都御?哼,说得好听!他们大胤人自己就是最大的敌人!别忘了阿勒坦王子是怎么死的!”
    “他说尔等之敌,即吾等之敌。”赛罕指着后来送来的新纸条,轻声地、一字一顿地念着那拗口的句子,试图理解其中的含义,“意思是,我们的敌人,就是他们的敌人,听起来像是愿意帮我们对付敦格和库勒。”
    “鬼话连篇!”另一个年纪更大的老者吐木尔嗤之以鼻,他失去了一只眼睛,空荡荡的眼窝显得格外狰狞,“汉人狡猾得像草原上的狐狸,他们肯定是想眼睁睁看着我们和敦格、库勒互相撕咬,拼得两败俱伤,然后他们再来捡现成的便宜!说不定阿勒坦王子就是中了他们类似的诡计!”
    “可我们现在还有选择的余地吗?”赛罕的手护着腹部,“没有他们送来的盐,受伤的弟兄们好不了,没有力气,所有人,包括您和我,都只能在这里慢慢冻死,饿死。有了这些东西,我们至少还能多撑几天,多等一个可能。”
    争论无疾而终,豁阿黑内心如同沸水般翻腾。他让巴尔虎画了那幅后来被沈照野吐槽为小儿涂鸦的画——三个小人混战,一个大胤小人拿着绳子远远站着。
    他想表达的意思很简单,大胤人究竟是想插手尤丹的内战,火中取栗,还是另有所图?这绳子,是捆绑,是牵引,还是……绞索?
    对方的回复似乎并没完全理解他的意思,依旧强调着皆可御。
    最终,当豁阿黑让巴尔虎写下何所求时,他几乎是抱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心态在问价,他已经做好了听到苛刻条件的准备。
    对方的回复却简单得让他愣了很久——共利,安边。
    这四个字,豁阿黑盯着看了很久很久,炭火的微光在他浑浊的眼中跳动。
    共利,安边,这不像是一句空泛的漂亮话。
    如果大胤人真的愿意为了换取边境长久的安宁,而选择支持他们这一支看起来毫无希望,且濒临灭绝的残部,去对抗强大的敦格和库勒,这或许是他们唯一能抓住的、通往生路的蛛丝马迹?
    但这个念头本身就显得如此疯狂,如此冒险。每一次交谈都要间隔一两天,每一次猜测都像是在黑暗中蒙眼投石,可能南辕北辙。
    但豁阿黑等不了了。
    营地里的情况恶化得比想象中更快,最后一点能称之为食物的东西早已消耗殆尽,人们开始疯狂地挖掘一切看起来能吃的草根,剥下树皮的内层碾碎吞咽。伤病员因为没有足够的药品和营养,死亡的速度加快了。
    寒冷和饥饿不再是潜在的威胁,而是不由分说地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绝望的气氛重新笼罩下来,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令人窒息。
    那天晚上,风雪格外狂暴,像是要将整个鬼哭谷从草原上抹去。豁阿黑拖着沉重的步伐巡视完营地,看着那些在狂风中瑟瑟发抖,挤在一起汲取微弱热意,眼神已经彻底麻木的族人,听着帐篷里传来无法压抑的痛苦呻吟,他的心彻底沉入了地底。
    他步履蹒跚地走进赛罕的帐篷。
    赛罕正靠坐在冰冷的毡垫上,双臂紧紧环抱着高耸的腹部,脸色在摇曳的油灯下白得吓人,几乎看不到一丝血色。
    她看到豁阿黑进来,嘴唇动了动,想努力挤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笑容,却只牵动了一下嘴角,显得无比虚弱和艰难。
    “爷爷。”她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
    豁阿黑在她面前缓缓坐下,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他看着孙女憔悴得脱了形的模样,看着那宽大皮袍下孕育着的、阿勒坦王子可能留下的唯一骨血,也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所在。
    他布满老茧和深深疤痕的大手猛地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狠狠嵌进粗糙的掌心,刺痛感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
    不能再等了,一瞬都不能再等了。
    也等不起了。
    无论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还是长生天降下的生机,都必须去面对了。至少,要亲眼看看,那些神秘的、送来盐和药的南边朋友,到底是能带来生机的盟友,还是索命的野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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