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过程并非一帆风顺。有个绰号蛮牛的士兵嫌准备的货物太寒酸,嘟囔着不像正经商队,提议偷偷带些金叶子备用,关键时刻好买路。被沈照野没好气地瞪了回去:“带金子?你是怕尤丹人的刀子不够快,还是嫌自己死得不够显眼?老老实实当你的穷酸商人!”
    最后还是孙烈想法子,弄来些品质不错但不算扎眼的茶叶和几捆生铁条,才算解决了本钱问题,让队伍看起来更像是一支有点小家底、值得盘剥一下的逃难商队。
    还有一次,使团里一位姓钱的官员大概是得了张少卿的暗示,壮着胆子对选派沈照野带队提出异议,言辞闪烁地表示少帅身份尊贵,不应亲身犯险,暗示此类深入蛮邦、宣示王化的任务理应由他们这些正统出身的文官主导。
    没等沈望旌开口,一直安静跟在一旁的李昶便抬起眼:“钱副使,沈少帅久经战阵,熟知边情,勇毅果决,军中上下信服,无疑是深入险地、试探虚实的最佳人选。莫非大人心中已有更妥帖的人选,或是有十足把握,能在那虎狼环伺之地护得自身周全,并能顺利达成使命?”
    他顿了顿,轻轻补充了一句:“若果真如此,本宫倒可向舅舅进言,请大人一同前往,以为辅佐。”那钱官员顿时面如土色,额头冒汗,连连摆手后退,再不敢多言一句。
    李昶在营中这几日,除了偶尔这般弹压一下使团内部不合时宜的积极性,尤其是像猫抓老鼠般一样盯着那位彻底蔫儿了的陈副使,确保无人再敢暗中往京城递小报告外,大多时候像个安静的影子,不插手具体军务,只是看着。
    此外,沈望旌竟在日理万机中硬是挤出片刻空闲,将他叫到议事厅旁用于临时休息的小隔间里。没有过多寒暄,这位威严肃穆的舅舅直接考校了他几句《孙子兵法》和应对边疆局势的策论,李昶均条理清晰,对答如流。
    考校完毕,沈望旌沉默了片刻,看着眼前这个身量渐长、眉宇间已褪去稚气却更显沉静的外甥,语气不易察觉地放缓了些,关切道:“在宫里的日子究竟如何?可还顺心?若有难处,或是受了什么委屈,不必硬扛着。尽管去侯府寻你舅母和平远,你舅母常念叨你,也让你多去府里走动,就当自己家一样,松散松散。平远那小子虽然性情内敛,但脑子活络,有些事或许能帮你从旁出出主意,总比你一个人憋在心里强。”
    李昶心中微暖,恭敬地垂下眼帘答道:“劳舅舅舅母时时挂心,侄儿在宫中一切安好,读书习字,倒也自在。日后若得空闲,定常去府上给舅母请安,陪她说话解闷。”
    沈望旌点点头,沉吟片刻,声音压得低了些,语气也变得格外凝重:“朝堂之事,波谲云诡,暗流汹涌。你年纪尚轻,又身处那个位置,看似尊贵,实则步步惊心。有些事,能避则避,莫要轻易踏足浑水,更不可意气用事。无论如何,保全自身,方为上策。切记,切记。”
    “侄儿明白舅舅的苦心,定当谨记教诲,谢舅舅提点。”李昶低声应道,心中却是一片冷然的清明。避?有些浑水,不是想避就能避开的。
    没有其他事情时,李昶便默默跟在沈照野身后,看他像一阵风似的在营地里穿梭忙碌。
    偶尔,李昶会问一些看似门外汉的问题,比如你们如何能确定找到的那个头人真的能做主,而不是被推出来的幌子?
    又或者如果他们提出,必须留下我们一个人作为担保,才肯相信我们的诚意,那时该如何应对?
    沈照野从不嫌他问题多或幼稚,总会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来,看着他,然后用最直白的话语解释:“找那些年纪大、胡子白、周围人跟他说话都矮半截、帐篷扎得最暖和最中心位置的,八成就是能拍板的。至于人质……”他撇撇嘴,“一般来说,他们现在自身难保,求着外援还来不及,不太会提这种得罪人的要求。万一真碰上不开眼的非要留……那就留呗。挑个机灵跑得快的留下,我们自有办法脱身,也有的是办法让他不敢动我们的人一根汗毛。”
    出发前夜的军营,四处弥漫着紧张,压得人喘不过气。士兵们走路很轻,交谈声也压得极低,连呼啸的北风似乎都感知到了这份不安,呜咽声中带上了一种凄惶的味道。
    唯有沈照野,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正好不用起床的混混模样。晚食后,他从马厩角落里牵来一匹性情极其温顺的母马,找到正站在帐外阴影里、看几个士兵默默打磨兵刃的李昶,直接把缰绳塞进他微凉的手里:“走,带你去个地方溜达溜达,透透气,省得在营里憋坏了。”
    李昶还没完全回过神,就被他半扶半推地弄上了马背。沈照野自己则利落地翻身骑上一匹神骏的黑马,两匹马一前一后,嘚嘚地小跑着出了军营侧门,值守的士兵行礼放行。高空之中,雁青和击云一前一后地盘旋着,忽高忽低。
    两人一路向北,踏着渐浓的暮色,来到城外不远处一座孤零零的小土坡下。这土坡在辽阔无垠的北疆平原上显得格外渺小,只有几人高,像大地皮肤上一个微不足道的疙瘩。
    “到了,就这儿。下来活动活动腿脚。”沈照野率先跳下马,把缰绳随手拴在坡下几棵被风吹得歪歪扭扭的枯树上。
    李昶跟着他爬上不算陡峭的坡顶。寒风瞬间毫无遮挡地扑面而来,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氅衣疯狂向后鼓动。视野却在刹那间变得无比开阔,远处是连绵起伏、如同巨兽脊背般的黝黑雪山,脚下是广袤无垠、被暮色吞噬的荒原,苍凉、壮阔,又死寂得令人心头发慌。
    “这土疙瘩,有个名儿,叫泪坡。”沈照野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断续和模糊,他侧着身子,替李昶挡去一些寒风,“老辈子传下来的故事,说是前朝那会儿,有位公主,就是从咱们北安城这儿,被一队人马送出去,嫁到尤丹和亲的。她离开那天,车驾走到这坡上,不知道怎么了,非要下来,站在这坡顶,回头望了一眼来的方向,据说眼泪流得哗哗的,把这坡上的土都浇湿了。”
    他顿了顿,语气没什么起伏地继续道:“后来嘛,前朝跟尤丹没谈拢,又打起来了,还越打越凶。那位公主就被他们拖到两军阵前,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祭旗。”
    “听说死的时候,天上毫无征兆就下起了大雪,鹅毛那么大,铺天盖地。第二天雪停了,整个北疆白茫茫一片,干净得吓人。可偏偏就这座坡,邪了门了,往外渗血水,染红了一大片。老百姓私下都偷偷传,说是这坡里住着的土地爷心肠软,可怜那位公主,在替她哭。”
    李昶静静地听着,目光投向脚下这片被无数鲜血浸透、被无数眼泪浇灌过的土地,心中一时沉甸甸的,百感交集。
    家国天下,王朝兴替,英雄美人,恩怨情仇,最终似乎都敌不过沧海桑田的消磨,化作了荒原上一座无名的土坡和乡野间口耳相传的凄凉故事,随风飘散。
    “和亲,以女子换取一时安宁,终究是国力不济之下的无奈之举,徒增屈辱罢了。”李昶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
    “谁说不是呢,所以这次,咱们不打这窝囊主意。”沈照野转过头来看他,眼神在灰暗的暮色中亮得惊人,带着一种一往无前的锐气,“老爹和李将军他们早就通过气了,就算要谈,也是站着谈,是平等的谈,甚至是咱们掐着他们脖子谈。给东西可以,茶叶、丝绸、药材,甚至帮他们打他们的兄弟,都可以商量。但想要咱们像前朝那样低头纳贡、称臣割地?做梦!门都没有!”
    他用力踢了踢坡上冻得硬邦邦的土块,发出沉闷的声响:“眼下这烂摊子,对咱们来说是险得不能再险,但也是老天爷硬塞到手里的机会。尤丹自己先乱套了,老王死得不明不白,几个龟儿子抢王位抢得头破血流。要是能趁机把他们这潭浑水搅得更浑,或者干脆拉过一个软柿子过来给咱们当挡箭牌,北疆这边就能缓过这口气。大胤,也能跟着喘一口大的。所以,这一趟,龙潭虎穴我也得去闯一闯。”
    他看着李昶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写满担忧的眼睛,脸上又扯出笑,就像嘴里说的不是九死一生的潜伏,而是明天约好了去城外赛马:“行了,别摆出这副表情了,好像我回不来了似的。换个路子想想,要是我这趟运气好,一切顺利,后面那帮使团的老爷们也能顺顺当当把活儿干了,说不定今年年节,我就能滚回京城了。到时候肯定带你去胡闹,把西市的炮仗铺子都包圆儿了,非把京城炸个底朝天不可!”
    李昶看着沈照野的脸,看着他努力用插科打诨掩饰眼底深处的凝重,千言万语在胸口翻涌冲撞,最终却只艰难地挤出干巴巴的一句:“我知晓,随棹表哥,此行艰难险阻难以想见,一定万事小心。”
    第二日清晨,天色尚未完全透亮,一阵不期而至的悸动让李昶早早醒来。他迅速穿戴整齐,想去沈照野的营帐再送他一程,或许还能再说些什么,哪怕只是毫无意义的叮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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