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城头上再次陷入死寂。
    杀了……一个王子?!
    王伯约的眼睛瞪得如同铜铃,嘴巴开合了几下:“我滴个娘!你小子真他娘的是个阎王爷!烧了粮草还不够,还把人家皇子给宰了?!怪不得!怪不得那帮追兵像死了亲爹一样疯追,追到门口又像家里真死了亲爹一样慌慌张张跑回去!”
    孙烈已经飞快地在心里盘算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掐算着:“尤丹汗王年迈,几个儿子正斗得厉害……能被派来押送粮草这种既重要又辛苦、还能在军中树立威望的差事……必定是受重视、有实力的皇子。会是几王子?大王子敦格?不像,他应该坐镇王庭。三王子库勒?他母族势力大,但不得汗王喜欢……四王子阿勒坦?听说最近很受宠,年轻气盛……五王子还小……”
    李靖遥急道:“如果死的真是一位得势的王子,尤丹军中断不会如此平静。只是撤兵?至少该有部分将领要求立刻疯狂报复才对,但现在看来,他们似乎优先选择了撤军,甚至连姿态都不做了,这只能说明,死的这位王子,他的死引发的内部震荡,已经远远超过了继续攻打我们的重要性,他们必须立刻回去稳定局势,甚至……可能是要赶回去争夺汗位?”
    沈望旌一直沉默地听着,手指蜷在腰刀刀柄上摩挲。此刻,他开口,打断众人的猜测:“随棹,看清那王子的具体样貌、盔甲纹饰或者旗帜特征了吗?”
    沈照野歪着头想了想,又灌了一口酒,才懒洋洋道:“黑灯瞎火的,又下雪,脸没看清。不过嘛,他那头盔挺骚包,镶了颗不小的红宝石,弯刀柄是金的,铠甲胸口有个狼头标记,眼睛是绿松石的。旗子好像是黑底,上面绣了只金色的……呃,大概是鹰?或者是隼?反正不是他们常见的狼头纛。”
    “金狼头,黑底金隼旗……”李靖遥迅速在脑中搜索着情报,“是四王子阿勒坦!汗王第三阏氏所生,最近一年极受宠爱,据说汗王有意废长立幼,竟然是他!”
    王伯约猛地一拍大腿,震得甲叶哗啦作响:“这就全对上了!宰了老汗王的心头肉,还是有可能继承汗位的!这下尤丹人内部非得炸了锅不可!谁还有心思管我们这座破城?赶紧回去抢位置、站队伍才是正经!说不定这会儿他们大营里已经动起刀子来了!”
    孙烈激动得手都有些抖:“大帅!这是天赐良机,我们必须立刻将此情况急报京城,不仅仅是报捷,更要说明尤丹内部可能因王子之死而生乱,朝廷若能抓住这个机会,或施以离间,或增派援军趁机反攻,北境危局或可彻底缓解!”
    李靖遥补充道:“不仅如此,我们还需立刻加派所有能动的夜不收,不惜一切代价,潜入尤丹境内,探听确切消息。确认死者身份,了解他们各部的动向,军心是否涣散,王庭是否真的已经乱起。尤丹的消息,此刻比粮食还重要!”
    沈望旌眼中精光闪动,显然内心也极不平静。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看向孙烈,迅速下令:“破虏,立即拟写详细军报,六百里加急,直送兵部和内阁。”
    又看向李靖遥:“永清,夜不收的事情由你亲自安排,挑最好的人手,分成三路,从不同方向渗透出去,无论如何,要拿到真实情报。”
    最后看向王伯约:“守义,城内防务不可松懈,尤丹人虽退,但以防万一,巡逻加倍,哨戒再向外放五里。”
    “得令!”三位将军抱拳领命,声音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机而带上了一丝振奋。
    命令下达完,紧张的气氛稍稍缓解。王伯约看着还在那慢悠悠喝酒的沈照野,忍不住咧开大嘴,蒲扇般的大手又想往他肩膀上拍,想到他可能还有伤,半路改道拍在了孙烈肩上:“好小子,真有你的!塞上牡丹这名号以后得改成阎王催命花了,出去烧个粮草,能把人家王子脑袋捎回来当土产,老子服了!”
    孙烈吃痛,却也难得露出了笑容,摇头叹道:“少帅这次真是立下了不世之功啊。险,太险了……”
    李靖遥心内虽有些后怕,语气却调侃:“下次少帅再要出城,末将一定提前给您多备几壶好酒。看来这酒壮英雄胆,此话不虚啊。不过您这顺手的毛病,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们这把老骨头,经不起这么一惊一乍的。”
    沈照野把最后一点酒喝完,随手将空酒壶抛下城垛,听着那银壶在砖石上磕碰弹跳的声响,这才站直身体。他掸了掸破披风上的灰,脸上又挂起那副招猫逗狗的、让人牙根痒痒的欠揍笑容。
    “哎呀,几位叔伯这就大惊小怪了。”他玩笑道,“不就是宰了个吃饭不给钱的家伙嘛,总不能白跑一趟,让弟兄们的血白流。再说了,”他眨眨眼,看向沈望旌,“大帅,这下咱们能喘口气了吧?城里那点存粮,是不是能多撑几天了?或者给我换副新甲?方才突围时,差点被那王子护卫队长劈中,这旧甲着实不太顶用。”
    沈望旌看着沈照野那副泼皮无赖的样子,再看看远处再无一个敌人的雪原,心头那块压了数月的大石,似乎终于松动了一丝。他瞪了沈照野一眼:“滚下去治伤,然后自己去军法官那里领二十军棍。擅自变更行动计划,险陷同袍于死地,功过不相抵。”
    “得令!”沈照野笑嘻嘻地抱拳,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马道,嘴里还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
    城头上,几位将军看着他的背影,又是好笑又是无奈地摇头。
    风雪似乎小了些,尽管依旧寒冷彻骨,但某种难言的急切,已经悄然改变了。
    第3章 良机
    接下来的几日,北安城像一头从濒死边缘缓过气来的雪原巨兽,开始缓慢而痛苦地蠕动。
    积雪被清理出主要通道,露出下面被血和泥浆浸透后又冻结的硬地。民夫和士兵们一起,用简陋的工具和冻僵的手,一点点修补着城墙的缺口,又一层层垒高着砖石。
    伤兵营里,死去的士兵不再增多,并非因为医术突然精进,而是孙烈带人几乎刮地三尺,又从几户早已逃难离去的大户地窖里,搜罗出些蒙尘的陈年草药和大量烈酒。
    酒优先用于清洗伤口,那滋味可想而知,惨叫声日夜不绝,但至少许多伤口没有再继续恶化下去。
    粮食依旧紧缺,每日两顿稀粥,清得能照见人影,但毕竟灶膛里重新冒起了烟,让人肚子里有点暖意,不至于活活饿死。
    气氛依旧压抑,却不再是那种死亡迫近的绝望。一种焦灼的期待弥漫在北安城中,所有人,从士兵到幸存的百姓,都在等待着什么。既盼望着,又恐惧着。
    这种等待在第四日傍晚有了结果。
    派出去的三路夜不收,只回来了两路,且人人带伤,最后一名斥候几乎是爬进城的,带回的消息却让整个北安城瞬间炸开。
    帅府议事厅,名号虽响,其实就是一间稍微完好些、能挡风的屋子,中间摆了个破旧的火盆,此刻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惊诧而亢奋的脸。
    “消息确凿!”李靖遥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他手里捏着一片写满密报的薄羊皮,手指都在微微发抖,“尤丹老王……死了!就在我们烧粮、少帅他们得手后的第二天夜里,死因不明,有说是惊怒交加一口气没上来,有说是被其他王子趁机下手,现在王庭彻底乱了,几个年长的王子各自拥兵,已经动了好几次手,死伤不少!靠近我们这边的几个大部族已经开始观望,甚至有小股部队擅自撤离了前线!”
    王伯约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震得上面一个破陶碗跳了起来:“好!死得好!乱得好!妈的,老天爷总算开了次眼,让他们狗咬狗去!”
    孙烈则更关心时局:“他们前线大营呢?主帅是谁?还在原地吗?”
    李靖遥快速浏览着羊皮上的信息:“前线大营也乱了,原本的主将是老王的心腹,也是四王子阿勒坦的支持者。阿勒坦一死,他又压不住其他王子派来的将领,现在大营里分了好几派,互相提防,命令都出不了一致。撤走的部队就是其中一个王子下令调回去勤王的。现在他们对面,恐怕比我们好不了多少,军心涣散,各自为战。”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一直沉默不语,只是盯着炭火沉思的沈望旌。
    沈望旌缓缓抬起头:“消息来源可靠吗?”
    “可靠!”李靖遥肯定地道,“一路人亲眼看到了王庭方向升起的、代表大汗驾崩的黑色狼烟。另一路人抓了个舌头,是某个王子部族里的百夫长,他们接到了紧急回撤的命令,原因也证实了。两相印证,不会有错。”
    沈望旌深吸一口气,炭火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站起身,走到挂在墙那幅简陋破损的边境地图前,手指点在北安城的位置,然后缓缓向西,划过尤丹人控制的大片区域。
    “内乱确实是我们的机会。”他缓缓道,“但也是最大的变数。一个统一的尤丹,我们知道它的力量和意图,一个分裂的尤丹,我们不知道最终谁会胜出,也不知道胜出者会采取何种策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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