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夏听月几乎要以为会被再次拒绝,谢术却忽然向他走了过来。踩在未被沾染的雪上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个爱心的范围,从旁边绕着过来。
脚步停在夏听月面前,谢术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屈起手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对方光洁的额头。
“冷死了。”他语气平淡,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下去吧。”
他率先转身,走向楼梯口。
夏听月摸了摸被弹的额头,非但不恼,眼睛反而更弯了。他小跑着追上谢术的脚步,叽叽喳喳的声音填满在烟花升起与落下的间隙。
“谢总,晚上我们吃什么呀?过年是不是要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随便。”
“那我们可以看那个……春晚吗?电视里说的,你们全人类过年都要看的!”
“……吵。”
“谢总,我们在院子里是不是也可以放一点点小烟花?很小的那种呲花!我看别人家小孩都有!”
“不行。”
“喔……那,那我们继续去温泉那里吧!昨天你怎么走啦!”
“……”
属于他们的除夕夜,在这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中一点点展开。
他们回到了家里,谢术原本打算随便弄点速食对付,却在夏听月充满“过年要吃好的”这种执念的眼神注视下,鬼使神差地翻出了前几天采购的食材。
过程有些忙乱,虾滑做得不够弹,青菜炒得有点过火,唯一成功的可能只有那锅严格按照说明书水量下米,终于没有煮成白开水的米饭。
窗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水雾,小小的厨房里热气蒸腾,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暖黄的灯光下,是两个不甚熟练却意外和谐的身影。
谢术放在客厅的手机响了几遍,屏幕在昏暗的光线下亮了又暗。只是或许是油烟机的轰鸣,或许是夏听月在一旁的絮叨,又或许是他潜意识里并不想被打扰,他一次也没有听到。
饭菜上桌,谈不上丰盛,但还是很可以的。
夏听月坚持要打开电视,找到那个据说全人类都在看的春晚。
斑斓的光影和喧闹的歌声瞬间充满了客厅,谢术实在很不习惯这个东西,但看着夏听月抱着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对那些他完全不懂的小品和歌舞露出无比专注的表情时,终究没有说出关掉的话。
只是决定守岁的夏听月高估了感冒病毒的威力。
还不到十一点,电视里还在唱着团圆歌包饺子,夏听月的脑袋就渐渐低了下去。他起初还强撑着坐直,脑袋却像不受控制的钟摆,一点一点地往下坠。
最终在某个小品夸张的笑声背景音里,他身子一歪,彻底滑倒,脑袋不偏不倚,枕在了谢术的肩膀上。
肩膀上传来沉甸甸的触感,夏听月睡得毫无防备,脸颊压着他的肩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谢术沉默地看了几秒熟睡的人,伸出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对准电视。
不是关机,只是将音量调小了一些。
客厅里骤然陷入一种安静的氛围,只有两人轻浅的呼吸声,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遥远鞭炮响。
零点将至。
窗外漆黑的夜空被点亮,一簇接着一簇的烟花在天边绽放,光影透过窗户无声地泼洒进来,在墙壁与相偎的两人身上流转。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也跟着远远传来,夏听月被巨大的声响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他摸了摸后颈,视野先是模糊的光影晃动,然后聚焦,对上了谢术低垂的视线。
谢术不知何时调整了姿势,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靠背上,正偏头看着他。窗外烟花正盛,在他深色的眼眸里明明灭灭,映出斑斓的碎光,也映出夏听月自己睡眼惺忪的倒影。
那一刻,仿佛有更盛大的烟火在夏听月懵懂的脑海里绽开。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浓重的睡意还未完全消退,声音中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含着清晰的笑意。
“真好啊,”他望着谢术眼睛里的光,喃喃地说,“又可以说一次新年快乐了。”
窗外,零点钟声仿佛在亿万朵烟花的轰鸣中敲响。
夏听月笑起来,眼睛弯成了细细的月牙桥,将那句在心头盘桓缠绕了一整晚,或许更久的祝福,珍重地送进这新旧交替的钟声里:“谢总,新年快乐——”
他搜肠刮肚,想起人类最朴素也最郑重的祝愿,虔诚奉上。
“祝你好人一生平安!”
非常有用的祝福,谢术睨着他脸上睡出来的红印,声音在鞭炮的间隙里格外清晰:“怎么不祝我‘好人有好报’?”
夏听月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还有这种说法,但他很快从善如流点点头,“也可以的!那就祝谢总好人有好报!”
谢术没再说话,窗外,新一轮的烟花争相冲上夜空,将世界映照得恍如白昼。
就在这光影最盛的刹那,谢术忽然抬手,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了夏听月两边脸颊,轻轻往旁边一拉。
夏听月的脸被扯出一个有点滑稽的弧度,眼睛里满是猝不及防的茫然。
烟花在他们身后无声地怒放,流光溢彩。
“新年快乐。”
谢术声音不高,却足以在新年的第一分钟里清晰落地。
“——好豹。”
拟态动物其实并没有过年的概念,尤其是在特殊医疗中心。
对于大多挣扎在生存与身份边缘的生命而言,节日对于他们而言,只是更容易暴露弱点的危险时段。
走廊里依旧亮着冷白的光,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弥漫,只是比平日更安静了些,连值班护士的脚步声都放得格外轻。
林凇的办公室里,台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他伏案的侧影投在堆满文件的墙壁上。
他面前摊开着一份份加密的病人档案,紧蹙的眉头和眼下淡淡的青影昭示着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那些异常的能量代谢曲线和细胞应激指标,如同鬼魅般在不同的档案间重复出现,勾勒出一幅令人不安的图景。
他试图寻找这些患者的共同点。
居住区域?分散在城市各个角落,毫无规律;职业?从无业游民到短暂尝试过普通工作的,五花八门;化形时间?长短不一;社交圈?更是无从追溯。
他就像在黑暗中来来回回摸索一把形状诡异的锁,找不到任何钥匙孔的痕迹,更别提找到钥匙。
思路一次次撞上坚壁,烦躁感如同细小的藤蔓,悄然缠上心头。林凇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直冲舌根,让他的意识清醒了一点。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一名年轻护士探进头来,脸上带着些许无奈:“林院长,7号床那个酒瘾特别大的患者,就是上次打架受伤送来的那个猞狸,他又偷偷藏了酒,被巡房发现了,怎么劝都不听,非说就喝一点点……您看?”
林凇眉头皱得很紧了。
那个猞狸他印象很深,他伤势不轻,伴有明显的神经功能紊乱和轻微的化形不稳,情绪也极度暴躁,正好就是他调出来的几份档案之一。
明确告诉他这个病要严禁酒精,但这已经是他第三次被抓到了。
只是他现在想的并不只是这个人的治疗情况。
“知道了,我一会儿过去看看。”林凇摆摆手,护士退了出去。
“酒……”指尖在茶杯壁上轻轻敲击。酒精确实会对神经系统产生影响,也可能干扰某些不稳定的拟态能力……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脑海。
林凇立刻重新调出那几份出现异常指标的档案,开始快速筛查其中关于“生活习惯”或“入院前活动”的零星记录。果然,在几个档案的备注或初期问诊记录里,都出现了“疑似有饮酒习惯”、“送医时身上有酒气”、“自述近期压力大常饮酒”等字样。
林凇的心跳微微加速。
难道问题出在酒精上?某种劣质酒,或者被掺入了特殊成分的酒,导致了这种集体性的能力剥夺现象?
但兴奋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
林凇很快冷静下来,扩大搜索范围,调阅医院近半年来所有收治且有明确记录饮酒或疑似饮酒的拟态患者档案,数量不少。他仔细比对后,一颗心渐渐沉了下去。
绝大多数饮酒的患者,虽然可能有其他健康问题,但并未出现类似这种高得离谱的能量代谢异常和持续的化形障碍。
酒精或许是诱因之一,但显然不是唯一的、甚至不是关键的原因。
线索又断了。
林凇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他揉了揉眉心,将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起身准备去病房区巡视,顺便处理那个不听话的酒鬼患者。
特殊病房区比往常更安静,大部分患者都在沉睡,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和轻微的鼾声。走到7号病房外,林凇就听到了里面压低的交谈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