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陈颖在电话那头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谢,语气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感激和期盼。仿佛陆燃成了她溺水时能抓住的最后一根浮木。
    挂断电话,陆燃的手还在抖。她立刻点开那个沉寂已久的“寻找嘉嘉行动组”小群,手指飞快地打字,将情况简单说明,并告知大家她决定元旦独自先去江北。
    群里瞬间炸开,担忧、询问、想要同去的消息刷了屏。
    但陆燃态度坚决:人太多可能反而不好,她先去看看情况,保持联系。
    做完这些,她瘫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乱成一团麻。
    沈清嘉……你到底怎么了?等着我,一定要等着我。
    ---
    江北市第七人民医院。
    陈颖打完电话,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心里轻松了些,甚至生出了一丝希望。趁女儿还没醒,悄悄把文具盒和纸条原样放回去。只要陆燃来了,女儿或许就能好起来。
    她蹑手蹑脚地回到病房。沈清嘉依旧保持着侧睡的姿势,呼吸平稳。陈颖小心翼翼地将文具盒放回床头柜原来的位置,甚至调整了一下角度,让它看起来从未被动过。
    就在她做完这一切,准备悄悄退出病房时——
    病床上的人,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沈清嘉并没有睡,或者说,在陈颖拿走文具盒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令人心悸的空落感和被侵犯感就将她从浅眠中惊醒。
    她没有立刻声张,只是僵硬地躺着,听着门外隐约的、压低的交谈声,心中一片冰冷的死寂。
    此刻,她半靠在床头,脸色在昏暗的床头灯下更显苍白透明。她没有看陈颖,那双曾经清澈沉静、如今却深黯如枯井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死死地盯着那个刚刚被放回原位的深蓝色文具盒。
    然后,她的目光极其缓慢地移到了陈颖脸上。
    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空洞和麻木,而是燃起了一簇冰冷而灼人的火焰,里面翻涌着被彻底背叛的愤怒、强烈的讽刺,以及一种深不见底的绝望。
    她依旧没有说话,但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泄露了此刻内心滔天的情绪。
    陈颖被女儿这样的眼神钉在原地,浑身发冷,连呼吸都滞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解释,想说“妈妈是为了你好”,可在那样尖锐而清晰的愤怒注视下,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卡在喉咙里,化为无声的惶恐。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冰冷的滴答声,映照着两个人之间,那刚刚修复了一丝、又瞬间彻底崩断的、脆弱的信任连线。
    沈清嘉静静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那个文具盒,伸出手,将它紧紧、紧紧地握在手里,用力到指节再次泛白。
    第五十一章会面
    元旦的脚步在日历上悄然挪近,窗外的江北城偶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驱不散医院里恒久的、冰冷的寂静。
    沈清嘉的病仿佛也进入了一种僵持阶段。身体指标在营养液的支持下勉强维持,不再恶化,却也毫无起色。
    她大部分时间都靠着床头,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深蓝色的铁皮文具盒,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或是病房里某个虚无的点,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生气的瓷娃娃。
    她依旧不肯开口说一个字。面对陈颖和沈正国每日小心翼翼的探视、精心准备的流食或汤水,她连一个眼神的回应都吝于给予。那种漠视,比激烈的争吵更令人心寒。
    偶尔,当陈颖试图靠近或说话时,沈清嘉投来的目光会短暂地聚焦,里面不再仅仅是空洞,而是清晰地映出冰冷的抗拒,甚至一丝被深深压抑的、近乎恨意的愤怒。
    更多时候,她连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彻底将他们屏蔽在自己的世界之外。
    陈颖在这样日复一日的煎熬中,像一根被逐渐拉紧、濒临崩断的弦。希望与绝望交替噬咬着她的心。
    她无比期盼着陆燃的到来,仿佛那是唯一能打开女儿心门的钥匙。每当回到那个如今显得格外空旷冰冷的家,那种失去掌控、失去女儿的恐慌感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一日,她鬼使神差地走进了女儿在江北新家的卧室。房间整洁得过分,几乎没有什么个人物品,冷冷清清,不像一个住了几个月的“家”。
    书桌上,几本竞赛习题集和崭新的教材整齐码放,旁边却放着一本摊开的、印刷精美的星空图谱。陈颖的手指拂过那些绚烂的星云图片,记忆的闸门忽然松动——很久以前,似乎是在沈清嘉小学时,她曾指着夜空问过妈妈那颗最亮的星星叫什么。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好像只是敷衍了一句“好好看书,以后学天文就知道了”,便催促她去做奥数题。
    她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壁,那里没有一张海报,没有一幅画,只有几个光秃秃的画框,里面什么都没有。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间屋子,就像女儿被规划好的人生一样,干净、正确,却毫无色彩和温度。
    她好像……从来没有给过女儿选择喜欢什么、布置什么的权利。她关心的只有成绩单上的数字,竞赛证书的厚度,以及别人口中“你家孩子真优秀”的赞叹。
    她颓然跌坐在女儿常坐的那把椅子上,木然环顾。视线无意间落在书桌抽屉微微敞开的缝隙里,瞥见了一本摊开的、写满字的笔记本。不是习题,是日记。
    一种混杂着窥探欲和迫切想了解女儿内心的冲动驱使她伸出手,取出了那本笔记。
    从12月20日开始,一页页,一字字,那些从未宣之于口的痛苦、压抑、思念、绝望,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已经好几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了,闭上眼,全是包厢里的争吵。」
    「我今天去上学了,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拿桌子上的早饭,我不饿,我也不想搭理陈颖。」
    「我以为你们是真的爱我,到头来只是把我当作一个机器,一个完美的模型罢了」
    「陆燃,江北的冬天好冷啊,我越来越不想动了……」
    字字句句,像烧红的针,狠狠刺进陈颖的眼,更扎进她的心里。她拿着笔记本的手剧烈颤抖起来,呼吸变得困难。
    原来女儿已经这么久没有睡好过了?原来她每一天都在承受这样的煎熬?原来在她眼里,父母的爱竟是如此冰冷而功利?
    那句“一个机器,一个完美的模型”尤其刺眼,让她猛地想起生日冲突那天,女儿崩溃哭喊的话语。
    当时她只觉女儿叛逆、被带坏,此刻再读,却品出了字字血泪般的控诉和绝望。
    “我以为你们是真的爱我……”
    陈颖喃喃重复着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揉搓,疼得她弯下腰,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捂住脸,压抑的哭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凄凉。错了?难道……真的错了吗?她一直坚信的“为她好”、“铺就最好道路”,在女儿真实的痛苦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残忍。
    不知哭了多久,口袋里的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将她从几乎溺毙的自责中暂时拉出。她手忙脚乱地擦泪,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愣住了——是陆燃。
    那个她曾经视为“麻烦源头”、认为会“带坏”女儿的女孩。
    陈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但接起电话时,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未散的哽咽:
    “喂,小燃吗?”
    电话那头传来陆燃清晰而平稳的声音,带着长途奔波后的微微沙哑,却异常坚定:
    “阿姨,是我。我买了31号的车票,当天晚上就能到江北。您别着急,我说过的话,我就一定会做到。”
    听到这毫不犹豫的承诺,陈颖心中百感交集。愧疚如潮水般再次涌上。
    以前她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指责她们是“不三不四的人”,可现在,在她束手无策、女儿濒临崩溃的时候,伸出援手的,却是这个她曾经极力排斥的女孩。
    命运仿佛一个巨大的嘲讽,又像一次沉重的叩问。
    “小燃啊,你别着急,路上注意安全。”陈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带着真切的感激和歉意,
    “阿姨谢谢你,真的谢谢你愿意过来……这次折腾你的全部费用,车票、住宿,阿姨来承担,你千万别推辞。”
    她知道陆燃家境普通,上次北上估计就花了不少钱。求人帮忙,不能再让人家破费。
    陆燃在那头沉默了一下,似乎想客气,但最终还是坦率地接受了:“谢谢阿姨。那我到了之后,再跟您联系。”
    “好,好。阿姨在医院等你。”
    挂了电话,陈颖握着手机,站在女儿冰冷寂静的房间里,长久地失神。那个曾经坚定不移的信念,正在她内心无声地坍塌、重塑。
    也许,有些路,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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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江火车站,人流熙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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