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陆燃单肩背着那个巨大的登山包,看着沈清嘉:“你怎么回?”
    “我妈……应该来接我。”沈清嘉看了眼手机,有一条十分钟前陈颖发来的信息,说车停在路边。
    陆燃顺着她的目光,也看到了路边那辆黑色的轿车。
    车很干净,在灰扑扑的车站背景里,显得有点格格不入。
    “行。”陆燃点点头,抬手,很自然地揉了下沈清嘉的头发——这次动作轻了很多,
    “回见,作业别忘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
    沈清嘉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完全看不见,才抬手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头发。
    然后转身,朝那辆黑色轿车走去。
    拉开车门时,陈颖从驾驶座转过头:
    “玩得开心吗?”
    如果是往常,陈颖或许并不会同意这次放她出来,毕竟,年级第一的时间是很宝贵的。
    只是,当她得知她的女儿又一次考了第一名,还和第二名拉开了些差距…
    “……嗯。”沈清嘉坐进后座,系好安全带。
    “和哪些同学去的?”
    “周兰雨,还有……其他几个朋友。”
    “有男生吗?”
    “没有。”
    “那就好。”陈颖发动车子,
    “高二了,社交要精简。对了,你王叔叔的儿子今年考上南江大学金融系,我约了他国庆后来家里,给你讲讲学习经验……”
    沈清嘉没再说什么,只是心里默默想着。
    车子平稳地驶入车流。沈清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车站的喧嚣渐渐远去。
    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陆燃发来的。
    只有三个字:「到了没?」
    沈清嘉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在路上了。」
    发送。
    她收起手机,看向窗外。
    家里的晚饭一如既往的安静。
    沈正国问了句“作业多不多”,得到“还行”的回答后,就继续看新闻。
    陈颖在说假期后学校的安排,还有那个即将到来的“南大学长经验分享会”。
    沈清嘉安静地吃饭,安静地回应。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回到房间,她摊开作业本。第一道题是复杂的力学分析。她拿起笔,开始画受力分析图。画到一半,笔尖忽然顿住。
    草稿纸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被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扎着马尾,手臂摆动,像在奔跑。
    她盯着那个小人看了几秒,然后轻轻用笔把它涂掉了。
    但没过多久,在解一道电磁场大题时,草稿纸的角落里,又悄悄出现了一个简笔的帐篷,和几颗星星。
    沈清嘉停下笔,叹了口气。
    她合上习题册,走到窗边。
    窗外是她看了十几年的小区夜景,整齐,安静,千篇一律。
    但此刻,她好像能透过这片熟悉的夜景,看到远在城市另一端的某个老旧的居民楼,看到某个或许正在帮妈妈收拾碗筷、或许在做拉伸的身影。
    手机又震了。
    陆燃:「刚被我妈念叨半天,说我野得没边了。」
    紧接着又是一条:「你妈说你没?」
    沈清嘉想了想:「说了。但不多。」
    陆燃:「那就行。早点睡。」
    沈清嘉:「你也是。」
    沈清嘉看着那几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到书桌前,重新翻开习题册。
    这一次,笔尖流畅地书写下去。那个总在草稿纸上冒出来的小人,没有再出现。
    ———
    有人欢喜,有人愁。
    同一时刻,董雪回到了家,董卫城看到她回来了。
    “联考结束了?省考名额拿到了吗?”
    “规定说,成绩进入前三能拿到,我…”
    “你怎么了?第几啊?”
    “我第四。”
    “啪!”一个粗糙的大手落在了女孩白皙的脸颊上,顿时肿了起来。
    “废物!我好吃好喝供你念到泽霖一高,你就给老子跑个第四回来?”
    “我试了!我举报了!但是,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她们那边有证人,还有还有不在场证明的录像,我没办法。”
    “而且,而且…她们找到了我吃过的铝板残渣…”
    自从上次陆燃的事传出去之后,人人都知道她被人陷害了,现在,四处都流传着吃违禁药品的人就是凶手…”
    男人一声嗤笑,点燃了一根烟,转头问道,
    “吃了地塞米松,还跑不过人家,真是废物。”
    董雪紧咬着银牙,最终还是一句话都没说。
    她有时候真的不明白,难道董卫城不知道这些药对人的伤害多大吗?
    一句关心都没有,如果不是因为生病,她才不会去吃。
    他真的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只是想获得他的爱吗?
    董卫城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的女儿和这个叫陆燃的不对付。
    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换个方法了。
    彼时,主任办公室。
    一通电话打破了沉闷的环境。
    “张仕达,你是怎么办事的?不是说好了让她认罪?板上钉钉的事儿还能翻案?”
    “董哥,陆燃为我们学校贡献了很多成绩,打破了很多次校纪录,我实在是不好找她什么麻烦。”
    “哼,你自己想,收了我那么多好处,是白收的?不把她给我弄下来,看你这板凳还能坐多久…” 说罢,董卫城挂断了电话。
    张仕达握着话筒,指节捏得发白。电话那头的忙音嘟嘟响着,像某种倒计时。
    他维持着听电话的姿势,足足半分多钟,才缓缓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办公室没开大灯,只有台灯在桌面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晕。
    光晕边缘,摊着那份《关于陆燃同学相关情况的调查报告》的复印件。
    结论那几个字——“无辜受害,建议加强管理”——此刻像针一样扎眼。
    他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董卫城那张总是带笑、但眼底藏着刀子的脸;银行账户里那笔“赞助费”的明细……
    “贡献……纪录……”张仕达喃喃自语,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是,陆燃是给学校挣了不少脸面。
    可脸面能当饭吃吗?能保住他这个位置吗?董卫城手里捏着的,可是实打实的东西。
    那些“赞助”,当初收得爽快,现在就成了勒在脖子上的绞索。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报告最后于主任的签名上。
    于正平……这个老同事,一辈子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
    这次的事,他显然已经站在了陆燃那边,甚至可能察觉到了什么。
    硬碰硬,不行。
    张仕达坐直身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烟灰缸被震得轻轻作响。
    董卫城要的是陆燃“下来”。
    现在明面上的路已经被于正平和那份该死的监控报告堵死了。
    检讨?处分?在检查组已经定调“无辜受害”的情况下,再强压,只会引火烧身。
    得换个法子。
    一个……更慢,更无形,但同样有效的法子。
    他想起陆燃的文化课。那一直是她的软肋。虽然最近好像有点起色,但底子太差。
    体育特招,文化课过线是硬门槛。
    还有她的家庭。单亲,母亲在市场打零工。这种家庭出来的孩子,最怕什么?
    怕麻烦,怕额外的负担。
    张仕达的眼神慢慢沉静下来,混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光。
    他重新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内线号码。
    “喂,李老师吗?我张仕达。有个事跟你通个气……对,就是高三那个陆燃。这孩子体育是不错,但文化课实在令人担忧啊。咱们作为学校,得对学生的未来负责,对不对?你看,是不是可以考虑……给她额外‘加加担子’?多布置一些针对性的练习,安排一些额外的‘补差’测试?对,频率可以高一点,标准嘛……按最严的来。严是爱,松是害嘛。”
    挂掉这个,他又拨通了另一个。
    “王教练,我。关于陆燃同学的训练安排,我有个想法……她现在毕竟是高三,冲击省考的关键时期。是不是应该……把训练强度再提一个档次?对,要拿出冲刺的劲头。文化课那边学校会抓,咱们体育这边也不能落后。训练量,可以再加百分之三十。什么?身体负荷?哎,年轻人,扛得住!玉不琢不成器嘛。”
    两个电话打完,张仕达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陆燃不是能跑吗?那就让她跑。
    在跑道上往死里跑,在题海里也往死里游。
    还有那个沈清嘉……一个高二的,手伸得倒是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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