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严锦书双肘“咚”的一声撑在地上,疼痛从胳膊肘窜到她突突跳动的脆弱神经上。
    她看着居高临下的女人,视线落在她大腿上溢出的鲜血,女人却好似无知无觉捧着自己的肚子,喃喃自语:
    "安齐不会出轨的,这胎是男孩,安齐不会的,不会的……"女人疯了般锤着自己的肚子,"骗子!骗子——"
    满屋的血腥气忽然被刺鼻的消毒水覆盖,严锦书冷漠地站在"抢救室"门口,上面的红色突然跳动一下,黯淡下来。
    "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男人痛苦的哀嚎像一把把冰锥刺在她身上,冰冷刺骨。
    脖颈忽然被男人的脖颈勒住,耳边是他痛苦的承诺:
    "别怕,锦书。"
    "爸爸在这,爸爸会永远保护你的。"
    "爸爸爱你,锦书。"
    "爸爸是爱阿桉的,是爱你的。"
    严锦书脖颈上的胳膊收得越来越紧,空气不再流通,她死死扒着男人有力的小臂试图拉开,却在缺氧中快要晕厥。
    "啊——"
    严锦书猛地回过神,发现她又回到了那本该满地鲜血的客厅,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天真的嬉笑声。
    "嘻嘻。"
    "爸爸,抱。"
    严锦书猛地抬头,正对上那恶魔面孔般的幼童和他身边其乐融融的男女,男人面色坦然丝毫没有被抓包的恐惧。
    他一步步朝严锦书走过来,那双宽大的手掌伴随着一声声窒息的爱朝她伸来:
    "爸爸是爱你的。"
    "爸爸只有你了。"
    "爸爸永远爱你。"
    就在那双宽大的手掌触碰到她的那瞬间——
    一声极其轻微的、清脆的敲门声,像是一根针,瞬间刺破了那个令人窒息的、血红色的梦境。
    严锦书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
    "呼——呼——"
    她张大嘴,大口大口呼吸,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落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屋外尖锐的蝉鸣。
    没有血,
    没有照片,
    没有那一声声窒息的爱。
    严锦书闭上眼,深呼吸,手指穿过有些发湿的发丝,将它们向后拢去。
    再次睁开眼时,眼底不属于她的惊恐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她惯常的平静、疏离。
    她起身,脚尖钻进拖鞋里,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走廊的光线涌进来,有些刺眼。
    她看着已经走出去一段距离的、有些落寞的背影,开口:"易老师,找我?"
    声音有些沙哑。
    易清昭低着头,视线扫过严锦书,又猛地移开,磕磕绊绊地说明情况。
    严锦书现在没什么力气去思考易清昭为什么结巴。她现在脑子里还嗡嗡作响,全是梦里残留的血腥气。
    眼前人的活人的气息很好的抚平了一些躁动。
    她转身回到桌前,拉开抽屉,随手拿了一叠湿巾。
    递过去的时候,严锦书能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还在怕她?明明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很正常。
    严锦书看着易清昭接过湿巾,转身就走。
    大概是太紧张了,那人僵硬的背影显得格外滑稽——左脚和左手同时动了起来。
    ——同手同脚。
    严锦书关上门,脑子里还是刚才的那副滑稽画面。
    她握着门把手,忽的笑了出来。
    很轻的一声笑。
    ……
    那些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终于被这点鲜活的人气,覆盖了个干净。
    第19章 发烧
    铃声响彻整个校园,易清昭回过神来,松开紧握的手,没好全的掌心,又渗出几滴鲜血。
    下意识伸手想要去拿桌上的湿巾,刚碰到又缩回手。白色的包装染上一点鲜红。
    ——又弄脏了。
    易清昭垂眸盯着那点红,伸出干净的左手,用指腹抹去,却越擦越花。
    易清昭盯着那抹晕开的红很久,最后用衣角擦拭干净。
    指间拎着,一个个摆好,叠放在一起。
    刚推开门迎面撞上严锦书——扣子被扣到最上面一颗,头发散在身后,只有几缕浅浅的垂在胸前。
    易清昭看向地面,眨了眨干涩的眼睛。
    "易老师,休息的怎么样?"
    易清昭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黑色哑光面的鞋,朝自己走过来。
    她强迫自己抬头,对上严锦书的目光。
    "嗯。……挺好的。"
    易清昭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几乎是贴着墙根,从她身侧快速掠过,头也不回地走下楼梯。
    毒辣的太阳照在易清昭身上却没办法驱散她刺骨的寒意,反而让她无处遁形。
    "老师好。"
    "老师。"
    易清昭走进教学楼,身上刺骨的冷进一步加深。她机械的点头回应着盘旋在耳边嘈杂的噪音。手机铃声此时响起来,在口袋里不停震动。大腿上的震动感把她拉回现实。
    她的动作有些急切,掏出手机时被衣角绊了两次才拿出来,是林语,她的唇瓣分开一条缝,吞吐着呼吸,站在空无一人的水房门口的阴影里,按下接听。
    "喂。"
    "喂——昭昭啊,你醒啦?"
    "嗯。"
    "我看你一直没回信息,记得你下午的课表快到时间了,还想你是不是没起床,就给你打电话喊喊你。"林语那边很安静,静得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应该专门找了个地方来给自己打电话。
    易清昭把手机换到左手拿着,贴着耳畔,右手指腹摩挲着那几个月牙似的伤口。
    "我醒了。谢谢你。"
    声音有些干涩。
    林语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开口,"你刚睡醒吗?听你声音有些哑,你现在自己一个人吗?"
    握着手机的指关节用力到泛白。
    "嗯。一个人。"
    易清昭听到电话那头松口气的声音,她咬了咬舌尖,刺痛感让大脑重新变得清明。
    林语语气也变得轻松,"哦,一个人啊。一个人也挺好的,现在职场水深,说话多了容易被穿小鞋,你有啥事跟我说就行。"
    易清昭看向办公室门口,严锦书的最后一角衣角也被门板吞没,彻底没了踪影。
    她低下头用力按了按掌心的伤口,渗出些透明的组织液。
    "要上课了,林语。我先挂了。"
    电话那头的林语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易清昭把手机揣回兜里,手伸到水龙头下拧开,冲洗着上面的脏污。冰冷的水流打在掌心,顺着伤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冻得她发抖。
    脚下的步子有些头重脚轻,办公室里的温度早就降下来,猛地一打开门,冷风打在身上,刺激得她一颤。
    盯着自己位置上的那个空座位,目不转睛地走过去,坐下。掀开教学反思,努力让视线聚焦在纸上。上课铃声响起,椅子被拉开又推回去,身旁人终于离开,易清昭扶着额头,大脑一片混沌。
    "易老师,住宿舍啦?"叶芝芝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易清昭松开扶着额头的手,看向声音来源,目光落在她身上,"嗯。"
    易清昭只觉得自己的头快要炸开,强迫自己去听,话从耳朵进去,又直线从另一只耳朵滑出来。
    "嗯。中午去宿舍休息一会。"
    "是该休息的,讲一上午课呦,累都累死了。中午可得好好休息,以前我还说呢,易老师不愧是年轻,不睡觉都有精神,结果易老师也没坚持住。"
    几个老师也跟着王老师笑起来。
    易清昭嗯了一声,闭了闭眼,重新支起胳膊,指节抵着额头缓解不适。
    风从窗外吹在她身后,脖颈上裸露在外的皮肤接触到这股风,起了细密的疙瘩。
    ——冷,很冷。
    掀起眼皮看了看自己的水杯,没有水。伸手去拿,被冻得冰凉的瓶身握在手心里,一直到接上热水,掌心的温度才开始烫人。
    半杯多的热水,小半杯的凉水,捧在两只手的手心,努力汲取这一点点的温度。
    杯壁上的水珠拐着弯儿地流下,落在她的手背,像当初落下的眼泪,却没有眼泪那样滚烫。
    下午的两节课结束,她能感觉到自己脚步的虚浮,每一步都踩不到实地上。
    "易老师。"
    易清昭刚走到办公室门口,正对上要往外走的严锦书,她张了张唇,声音很轻。
    "严老师。"
    说完,她后退一步错开身子让严锦书先走,严锦书顺势走出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看着她。
    "易老师,中午走得挺快。"声音又平又静。
    易清昭对上她平静的目光又慌乱躲开,嗯了一声就往里走。
    严锦书的脚步声迟迟没有响起,易清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把脸埋在两只手心里,脸有些烫。
    易清昭知道自己在躲严锦书,也知道自己为什么躲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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