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小浩猛地往前迈了一步。
    他怀里的柴火失去平衡,“啪嗒”一声散落一地,枯枝在他细嫩的手背上刮出了一道血痕,鲜血在灰扑扑的皮肤上渗出来,像是一串断掉的红珠子。
    他却像彻底失去了痛觉一般,只是死死盯着大龙那张得意忘形的脸,喉咙里溢出一声积压已久的爆发:
    “你妈才脏!你妈最脏!我亲眼看见了,就在村西头那片小林子里,你妈跟那个牛二亲嘴!你妈不知羞,你妈是个坏女人,你妈是破鞋!”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连老槐树上的知了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真相而停止了鼓噪,整个世界静得只能听见两个孩子粗重的呼吸声。
    大龙愣住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他知道“亲嘴”和“破鞋”意味着什么。
    那是他在村口大树下听那些闲汉们嚼舌根时,最肮脏、最能让一个女人抬不起头的词。
    他的脸瞬间从肥白变得紫红,整个人像被点着的炮仗,猛地撞向小浩,“你胡说!你个没爹疼的杂种,我撕了你的嘴!你妈才是坏人,你妈是李家的佣人!”
    两个孩子瞬间在漫天黄土里撕扯在一起。大龙力气大,占着体型的便宜,将瘦削的小浩扑倒在坚硬干裂的泥地上。
    大龙的拳头雨点般落在小浩单薄的背上、肩膀上,发出令人心惊肉跳的□□撞击声。
    那是原始的、不计代价的博弈。
    最终,大龙吃痛,那种天生的优越感被真相带来的羞耻心彻底击碎。
    他嚎啕大哭着跳起来,甚至顾不上掉在地上的铁皮青蛙,拼命朝李家大院跑去。
    那凄厉的哭声穿透了燥热的午后,像是一枚染血的信号弹,瞬间点燃了潜伏在阴影里的所有火药桶。
    此时的李家院内,喜凤正坐在廊檐下。
    她手里捏着一块桃红色的帕子,那颜色在灰扑扑的院落里显得格外妖冶,甚至有些刺目。
    当大龙满脸泪水、满地打滚,断断续续地说出那句“小浩说你跟牛二亲嘴”时,喜凤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变得惨白如纸。
    紧接着,那种惨白被一股名为“暴怒”的潮红迅速覆盖,一种被剥光了游街般的极度恐慌迅速蔓延至她的全身。
    她太了解这个村子了,四处都是一群闲得没事干的人。流言蜚语是这世上最锋利的镰刀,一旦名声裂了缝,那些吐沫星子能把人活生生溺毙在干燥的空气里。
    “田小草……你好狠的心,你竟敢教坏孩子来泼我的脏水!你这是要逼死我,你要霸占这个家啊!”
    喜凤猛地站起身,原本妖艳的脸庞此刻因为狰狞而变得极其丑陋。她像一阵带着毒气的旋风,发疯似的冲向后院。
    此时的田小草,正佝偻着瘦削的脊背,在那口青石古井边搓洗那一盆如山重的衣裳。
    由于长时间浸泡在冷水和劣质的皂荚水里,她的指尖苍白起皱,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灰渍。
    乳白色的泡沫顺着她的指缝溢出,在毒辣的阳光下折射出一种脆弱且斑驳的光,像极了她此时此刻摇摇欲坠的生活。
    “砰!”
    一声巨响。
    喜凤一脚重重地踢翻了那只沉重的木水盆。
    泛着白色肥皂泡沫的污水顺着不平整的青石板横冲直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洪水,瞬间溅了田小草一身。
    她那件浆洗得发白、甚至透着补丁的旧碎花衣裳,瞬间被打湿了大半。
    湿冷地贴在她的脊背上,带起一阵寒战。
    田小草僵住了。
    她缓缓地、动作僵硬地抬起头。
    鬓边的碎发被汗水和碱水打湿,凌乱地粘在她那张苍白、清秀却写满了疲惫的脸上。
    她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尚未反应过来的迷茫,像是一头在荒原上突然被猎枪准星对准的、无处可逃的幼鹿。
    “喜凤,你这是干什么?”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干什么?你还有脸问我干什么!”
    明明前几天还好好的!
    明明前几天都接受了她的好,答应不再说起此事的!
    果然忍不住了吧?果然本相暴露了吧?
    “田小草,你平时装得一副活菩萨样,背地里就教你那个没爹教的小野种往我身上泼粪?你是不是眼馋我过得比你好?你是不是恨不得全家人都把你当圣女供着,把我当烂货踹出门?”
    喜凤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恶犬,尖叫着扑上去,那双涂着深红凤仙花汁的利爪,狠命地揪住了田小草的头发。
    田小草感到头皮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
    那种痛楚从每一根发根深处炸裂,让她的视野在一瞬间变得漆黑。
    她的身子被那股巨大的蛮力带得一个趔趄,腰部重重地撞在坚硬的青石井沿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她试图挣脱,可那盆污水让她脚底打滑,手心里又全都是滑腻腻的肥皂沫,根本使不上劲。
    “我没有……大嫂,小浩不是那样的孩子,他不会撒谎……你自己做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田小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克制。
    她越是表现得理智,喜凤就越是感到那种无地自容的肮脏感。在喜凤看来,小草这种无声的抵抗,就是这世上最恶毒的嘲讽。
    “你还敢跟我顶嘴!你个赔钱货扫把星!”
    喜凤尖叫着,扬起右手,那一记耳光带着她全身的恐惧与愤怒,重重地、结结实实地扇在田小草的左脸上。
    “啪!”
    那声音清脆而突兀,在狭窄压抑的后院里激起一阵阵回响。
    田小草的脸被扇得猛地侧向一边,白皙甚至有些病态的皮肤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浮起了五个鲜红的指印。
    她感觉到半边脑袋都在嗡鸣,嘴角处一阵湿热,那是铁锈味的腥甜在不受控制地渗出来。
    动静闹得太大了,范大嘴和几个正愁没乐子的街坊邻居,早已探头探脑地聚在李家低矮的院墙门口。
    喜凤见有了观众,非但没有收手,反而越发变本加厉。
    她知道,这时候谁叫得响,谁就是受害者。
    她索性一屁股坐在满是污水的泥地上,拍着大腿哭天抢地,“大家伙瞧瞧啊!都来看看这进门的小媳妇心肠多毒啊!自己男人常年不在家,她心里变态了,就教唆孩子坏我的名节,编排我和野男人胡搞!”
    “我不活了啊!这李家没法待了,被一个进门没几天的骑在头上拉屎撒尿啊!”
    田小草站在烈日下。
    湿透的衣裳勾勒出她单薄得近乎透明的身体轮廓,显得那么凄楚、那么无助。
    她看着周围那些眼神——范大嘴眼里闪烁着的幸灾乐祸,李老三眼里藏着的猥琐窥探,还有更多人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冷漠。
    那一刻,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诞。
    她辛辛苦苦维系这个家,早起晚睡,磨粗了双手,熬干了青春,可到头来,只需要几句莫须有的哭诉,她就成了众矢之的。
    她没有回骂,甚至没有抬起手去擦一擦嘴角的血。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脊背绷得笔直,像是一根在严寒中被冻得发脆、却宁折不弯的枯木。她任由喜凤那些肮脏的污言秽语像冰冷的脏水一样兜头泼下,将她最后一点尊严也淹没。
    眼眶是通红的,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着旋,却被她死死地锁在睫毛之后。
    她告诉过自己,在这个家里,哭是最廉价、也最无用的东西。
    可是,这种圣母般的忍从,落在喜凤眼里就是无言的蔑视;落在看客眼里,就是理所应当的软弱。
    “吵什么吵!李家的脸都让你们丢到爪哇国去了!”
    一声苍老却威严的喝断,伴随着沉重的木头撞击声传来。
    李老太阴沉着脸走进院子,手里那根乌黑油亮的拐杖重重地砸在石板地上,“咚”的一声,震得人心头发紧,也震碎了喜凤那浮夸的哭腔。
    喜凤一看救兵终于现身,立刻连滚带爬地过去抱住婆婆的腿,哭得梨花带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娘!您可得给我作主啊!田小草她心眼儿太坏了,她教小浩在大街上骂我是破鞋,说我跟牛二……呜呜,我哪儿还有脸见人啊,我干脆一头撞死在这井台上算了!”
    “闭嘴!”
    婆婆冷冷地横了喜凤一眼,那眼神锐利如鹰隼,仿佛能直接洞穿那些虚伪的泪水。
    她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浑身湿透、半边脸红肿得变了形的田小草。
    婆婆是个把李家名声看得比命还大的女人。她未必不知道喜凤平时的那些勾当,那些流言蜚语早就在她耳朵里磨出了茧子。
    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当着外人的面,她必须保住李家最后那层虚伪的皮。
    “都给我滚回去!散了!散了!自家婆媳管教,有什么好看的?谁再敢在门口嚼舌根,我撕烂她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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