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此前劝我们顺应天命的是她,现在帮着杜呈央做出如此离经叛道事情的也是她。
“死丫头还怪起我来了。”师父听我指责,这才终于舍得给我一个正眼,她放下手里的杯子,与石桌碰出一声脆响。
只是问我:“我不帮她,你觉得她就会乖乖放弃吗?”
此后又无视我的视线低下头,拍了拍衣裙上并不存在的尘土,轻巧的说道:“还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免得出差错。”
这话倒也不假,有师父瞧着,好过杜呈央一人摸索。
“也是。”我豪不客气的像过去一样坐在师父对面,挡住了她看碧水深泉的视线,然后把她放在那的酒拿起来尝了两口,口感酷似白水,我只觉得奇怪,“这酒怎么没味道。”
“有没有可能这只是水。”师父把这瓶子从我手中抢过,说自己年纪大了,要少喝点酒。
我不屑地说,修仙者还讲这个?
“别骗我了。”我说,“你肯定是猜到我要来了。”
师父闻言笑笑,没有否认,只是又变出了一个酒瓶,给我倒了一点,说这次是真的酒。
“真的酒?”我半信半疑端起来,杯口放在鼻尖轻嗅。
师父点头说:“真的酒。”
“那算了。”我又放下,其实一点酒香也没闻到,“我不喝酒。”
她见此也不恼,只是嘴里念叨说我不识货。
“晔兰城最近不太平。”师父自顾自的喝了起来,而后吩咐我道,“派出去的弟子没了音讯,既然呈央不在,你去看看。”
我就说师父这人绝不会放着杜呈央这个天赋异禀的弟子不用,就算不帮她带徒弟,我猜杜呈央这些年也没少往外跑。
“让早就叛逃师门的弟子替你救人。”我忍不住出言嘲讽,“你也不怕我跟当年杀掉容秦一样,就这么把人杀了,到时候你想救也来不及了。”
“你想杀人,我不拦着。”师父漫不经心的说,伸手指了指远处的金阳峰的方向,其实云雾缭绕的什么都看不见,“你都能帮从悦带个徒弟,怎么就不能帮我去看看了。”
她果然知道。
“没好处的事我不干。”我说,“既然咱们师徒缘分已尽百年,那现在你我之间,利益为先。”
一阵沉默之后,师父点头。
“好。”
2
离开碧水深泉之后,我先回了杜呈央的住处收拾东西,既然也算是替她办事,她肯定不介意我用她的法器。
我不管能不能用得上的,一溜烟全装进储物戒里拿上。
此行估计要在晔兰城呆上两三天,我临走前去和七风树告了别。
七风树正在那养神,叶子悠哉悠哉的随风乱晃。
“师父让我去晔兰城一趟。”我拍了拍它身上的鲛纱,满意地点头。
昨日听到一声惊雷,想着又是哪个闭关渡劫的弟子招了天雷,现在看来这鲛纱质量确实不错,一点损坏的痕迹都没有。
“几天?”七风树问我。
“我也不确定。”我说,“不过现在有杜呈央的身体,应该能早去早回。”
“也行,你不在这我还清闲点。”七风树懒洋洋地开口,话里话外都是对我的嫌弃,“不过你怎么还愿意接你师父的活。”
“我真走了可就没人陪你聊天了。”我尝试反驳,然后想起我和师父的交易,最后只说这是秘密。
“要我说你也真是,上赶着帮你师父办事,再说了,传音石难道是摆设吗?”七风树嫌弃的说,“怎么感觉你这一百年一点长进都没有。”
“立了问道契。”我说,“她还不至于在这事情上坑害我。”
七风树没说话,但我感觉它什么都说了。
我真是疯了,我居然觉得七风树说的没错,我这百年确实没什么长进,传音石这东西都被我忘了。
不过想想这事也不能怪我,当初叛逃师门的时候,杜呈央尝试用传音石来联系我,我怕我听到杜呈央的声音会忍不住回去自投罗网,就狠狠心,一咬牙,把传音石毁了。
说起来,杜呈央的传音石还是我送给她的,和我毁掉的那个是一对。
平日里我就喜欢拿传音石骚扰杜呈央,美名其曰向她讨教,其实就是想听她的声音。
后来传音石被我毁了,算是我最后悔的事情……之一。
不过我的传音石是毁了,杜呈央的应该还在,仙门众人哪能少的了这个。
我用神识在杜呈央的储物戒里翻了半天,还真让我从角落里翻出来了。
这个传音石是我从红羽峰的弟子那里定做的,看起来有点像用红玉刻成的无事牌,我的那块和杜呈央手上这个,是能合在一起的。
我看着手上这块传音石,越看越可惜,心想我怎么就给毁了。
所以临走之前我又去了趟红羽峰,找当年的弟子重新定了一对。
“加急。”我说,“灵石不是问题。”
七风树的声音慢悠悠的从传音石里传到我耳朵里。
“不是你的灵石,你也是不心疼。”
怎么不是我的,我说,在我手里的,就是我的。
红羽峰的小弟子说让我三日后来取。
看来她这百年功力确实有进步,我记得当时我等了一个月才做好。
不过也有可能是灵石的原因,杜呈央的储物戒看的我都嫉妒。
3
杜呈央独来独往惯了,在我开始跟着她修炼之前,除了宗门任务,她甚至都用不到传音石,每日的行程少得可怜,除了修炼,还是修炼。
以至于杜呈央在我们这一辈的年轻弟子里是出了名神秘。
拜入我们宗门需要走登云梯,唯有成功登顶者可拜入宗门,而每三年一届的收徒大会,第一个到达登云梯的人,可以自己选择拜师何人。
听师父说,杜呈央当年拜入宗门时,是最快抵达登云阶的。
还破了容秦百年来登云梯第一的记录。
我听到这时就有些不解,我问师父:“那她为什么会拜你为师?”
好在师父脾气好,不然我这话多少有些大逆不道。
但是杜呈央这样一个一心复仇,而且修水系功法得天独厚的人,居然没有拜入归云峰下,实在奇怪。要知道在归云长老门下学习水系功法,是多少天才求之不得的机会。
“你师父在外人眼里可没那么差。”师父说,“也就是走运,与我有缘,你师兄师姐师弟师妹,哪一个不是走了登云梯上来的,再说了,拜入我门下有什么不好。”
虽然我庆幸杜呈央最终拜入师父门下,但是我知道这件事绝对不会就这么简单。
我没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你这凡事都要一探究竟的脾气也不知是随了谁。”师父眼含无奈,最后只能拿着手里那支通体碧玉色的长萧指了指容秦平日里修炼的地方,语气认真的说:“因为你师兄。”
因为容秦?我严重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又觉得师父诓我。
毕竟杜呈央和容秦两人关系不好可以说是宗门公认的。
虽然不知道我来宗门之前两人的相处如何,但那日容秦将我扔给杜呈央时,杜呈央看向容秦复杂的眼神,还有握着鸣水剑,手背凸起的青筋,都在诉说着杜呈央想与之一战的心思。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天才之间的针锋相对。
后来发现安排宗门任务时,师父也从不将杜呈央和容秦安排在一起,我才摸索出一点不对。
“为什么?”我问,“师姐和师兄不是向来不对付吗?”
我甚至怀疑过两人有私仇,都没想过杜呈央有一天能为了容秦拜入师父门下。
问话时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六岁的孩童,入道后的样貌一直停留在十九岁,身量高的已经和师父比肩,所以师父想抬手像幼时一样摸我的头,最后却在我肩膀处停了下来。
她帮我整了整并不凌乱的领口,视线与我相对,眼里的沉重几乎要凝成实质砸在我身上。
我心下一凉,觉得这个真相也许不如我想的那样轻松,但是我下意识向后撤时,被师父按着肩定在原地。
我的人生好像在这一刻终止,而后我正式走向了一条杜呈央恨我彻骨的路。
师父后来说:“她是为了亲眼看到有人杀死容秦。”
轻飘飘的话语,好像在讲某个天方夜谭的故事,这故事毫无逻辑,却拼凑出了一个让我难以接受的结局。
我苦寻已久的答案,原来早就这么明晃晃的摆在我眼前。那个让杜呈央在修为进阶时险些丧命的心魔,那个杜呈央想杀却杀不死的人,居然是容秦。
师父说:“呈央杀不了容秦,所以她一直在等。”
等谁?
我感觉自己周围一切的声音都在虚化,只有我在问,然后师父的声音传来打破一切。
等在她面前杀死容秦的人。
后来我在容秦走火入魔时一刀捅在他的心脏,火焰自锈火流鸢刀中生起,烧毁了容秦这副天地不容的躯体,还有他惊恐中夹杂着恨意的眼神,最后留下了一滩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