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明灭的光影,将祭司布满皱纹的面孔,照得阴沉而扭曲。
祷词戛然而止。
她的喉咙里,发出了另一种完全不属于她的,冰冷而空洞的声调。
【……汝等……竟以此凡俗粗鄙之物……搪塞于我……无妨……我自会挑选……满意的供品……】
随着她的话音,一道黑雾般的阴影,竟然凝结成一条巨大的腕足,向女王袭来。
“薇薇!”女人下意识地呼救。
寒光一闪——
在那漆黑的异物,触碰到女王的手臂之前,阿诺薇将女人护在怀中,奋力挥剑,将其生生斩断。
腕足如烟尘般散去,顷刻消失在黑暗中。
……但更多更多的腕足,开始蠕动,汇集,自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保护陛下,往外撤!”骑士果断下令。
没有人能理解,此刻正在攻击她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侍卫们不断挥砍,割断一条条疯狂扭动的触须……那些破碎的残肢,化作黑雾消散,又很快从阴影中重生,
有人尖叫,有人嘶喊,有人徒劳地吟诵祷词。
火把的微光不断晃动,映照着这场癫狂的噩梦。
骑士始终紧抱着女王,手中的利剑,一次又一次发出撕裂空气的呼啸,击退胆敢逼近女王的浊秽之物。
……但她无暇留意,黑雾也缠上她的盔甲,没入她的眼瞳。
当她们终于跌跌撞撞地冲出神庙,阴影终于放弃了追逐。
暴雨倾盆而落,冲刷着惊魂未定的众人。
女王捧着骑士的脸颊,急切地向她确认:“你没有受伤吧?”
阿诺薇握住女人冰冷的手指,隔着盔甲,轻轻放在自己胸口。
“……毫发未伤,请陛下放心。”
女王再也无暇顾及旁人的目光,张开双臂,将骑士拥入怀抱。
放任滂沱肆虐的大雨,将两个人的身影融化在一起,仿佛她们生来如此。
……
三日后,女王的舰队,从沙多丝庙平安归来。
但是,自那一天起,俊美勇武的骑士,渐渐被黑雾吞噬,变成了某种幽邃隐秘的,难以描述的怪物。
第40章
没人注意到, 骑士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她出现在各种会议和典礼上的时间越来越少,也愈发沉默寡言,不茍言笑。
直到某一天, 骑士不顾女王的再三反对,彻底卸下了她在朝廷的职务, 辞退所有家丁, 从此独居在山中荒僻的宅邸,与世隔绝,闭门不出。
她的宅院,总是萦绕在一大片阴冷潮湿, 无法散去的浓雾里。
只有最勇敢的路人, 才敢斗胆向里张望——
可除了无尽的浓雾,人们什么也无法看清。
许多流言, 环绕着隐居的骑士。
有人说, 在那座遥远的海岛上,骑士感染了一种罕见的疾病,一旦触碰到阳光,皮肤就会被烈焰灼伤。
有人说, 真正的骑士已经死了, 一只古老的邪祟之物,披上了她的人皮,比从前更加苍白, 英俊,双眸却透出血色的暗光, 会吞噬所有冒犯她的活物。
还有人说,在一些没有月光的深夜,来自地狱的使者, 会身披黑色的斗篷,在骑士的门外徘徊,口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古怪的音节。
“薇薇,薇薇……”她这样说。
……但,即使是那位恶魔的使者,也从未叩开骑士的门扉。
女王陛下的执政,似乎比从前更加勤勉。
她会在日出之前到达议政厅,出席所有向她发出邀请的典礼,再挑灯批改奏折,直至午夜……试图用最繁重的工作,填满每一刻清醒的时间。
人们交口称赞她的仁政和贤明,只有与陛下关系最亲密的侍女,留意到一些极为细微的异常。
比如,她偶尔会在经过一扇窗户时,停下脚步,望着窗景出神,但那里除了绵延的山丘,什么也无法看见。
比如,她有时会趴在书桌上睡着,笔尖戳在羊皮纸上,绘下一些难以分辨的字符。大概,是以a开头。
所有和女王陛下有所接触的人,都很快达成了一个共识:绝不能在她面前提起那趟不详的旅行,和阿诺薇大人的名字。
女王会立刻收起笑容,眼底泛起寒意,生硬地转开话题。
……然后在独处的深夜,用蜜酒将自己灌醉,却又无法真的入睡。
只是放任一颗眼泪跌出眼角,坠落在她饮尽的酒杯。
夏日转瞬即逝。
草地褪去青绿,溪水愈发刺骨。
在秋末寒冷的雨夜,恶魔的使者,又一次来到那栋门窗紧闭的住宅。
四周荒无人烟,连一丝亮光也没有。寒风摇动枝头的枯叶,宛如脚步般轻响,连她骑来的白马,也发出不安的嘶鸣。
女人的斗篷早已湿透,单薄的身躯在冷雨中颤抖。
“薇薇……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想见你,把门打开吧……”
即使已经被拒绝过无数次,女人的手指依然战栗着,抚向眼前斑驳的门扉。
吱呀——
在她触碰到门板的瞬间,木门竟真的向里开启,露出一段漆黑的走廊。
黑暗尽头,一团温暖的光线,正在徐徐摇曳。
失去身形的阿诺薇,悄然潜匿在黑暗中,注视着自己的客人,如何欣喜地推门而入,如何迈开脚步,迫不及待地朝那团暖光奔去。
欲念在翻涌。
想现在立刻靠近她,拥抱她,给她一个足以倾诉所有思念和爱意的,最漫长最深刻的吻。
……但她必须等待。
等待女人做出真正的抉择,等待女人看清真相的残忍。
在那个亮着灯的房间里,冒雨潜行的女王,找到了许多她未曾期待之物。
壁炉刚有人添过柴火,燃得正旺,可以烤干她的斗篷和长裙。
桌上摆着刚出炉的肉馅派,黄油酥饼,和一壶温热的葡萄酒,可以驱散寒意,温暖她的肠胃。
……浴盆里,装着满满一盆,热气腾腾的洗澡水。
还有一张柔软的大床,能让她安然休憩,度过这个湿冷的雨夜。
像有一位隐去行踪的仆人,为她体贴地准备好一切。
可她为何没有露出笑容?
女王享用了美酒与佳肴,又一一褪去身上湿透的衣物,将自己浸入宽大的木盆。
温烫的,带着火焰余温的水,包裹着女人白皙轻薄的肌肤,很快让它们恢复了红润的色泽。
……但她依然心事重重,闷闷不乐。
女人走出浴盆,望向墙上那面硕大的圆镜。
她看见自己被蒸汽熏得绯红的脸庞,看见氤氲的白雾……和弥漫在四周的,无穷无尽的黑色。
无数水滴,淌过她的皮肤,悄然坠落,在她柔嫩的双脚之下,汇成一汪透亮的积水。
“想见你……”
女人湿漉漉的指尖,抚过镜沿上的花纹,不知向着谁,轻声呢喃。
“薇薇,我好想见你……”
大宅空寂,无人回应。
只有桌上的烛火,随着她的气息,轻微地摇颤。
女人失落地退后一步,却刚好踩到地上的积水,瞬间失去重心,向身后跌去——
但她没有摔倒。
一个熟悉的怀抱接住了她。
“薇薇?!”
女王又惊又喜,刚要转过头去,却被什么东西捂住了眼睛。
像手掌,但又不是手掌的……某种东西。
靠在她背后的人,用她日思夜想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看镜子……不要回头。”
“手掌”挪开了。
女人再次看向镜中。
……她的骑士,就站在她身后,毫发未损,英俊依旧,正透过镜子,静静地与她对视。
几乎和从前一样。
她知道,有什么地方变得不一样了。但女王并不在意。
“薇薇……”
只是轻声诵读骑士的名字,过于甜美的幸福,便如此轻快地填满她的心脏。
一颗滚烫的眼泪,再也无法蓄积,匆匆滑出女人的眼眶。
镜中的阿诺薇,抬起微凉的手指,轻柔拭去那颗泪滴。
“……别哭了。”
女人的胸口起伏着,向镜中人发出质问:“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下?你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会保护我吗?为什么,你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消失了……”
女人越是诉说,泪光越是潋滟。
神明并不希望她感到痛苦。
神明已经为她呈上了,世间一切迷人之物。
权力,金钱,珠宝,永不重复的珍馐和华服……
她有千万种享乐可以沉溺,不必选择一段如此丑陋的,难以名状的爱情。
但女人依然坚定地,一次又一次,回到这里,扣响无人回应的门扉。
明明是神明自己为女人设下的考验,此刻却又将神明的意识,扎出一片淋漓的刺痛。
“对不起……我只是不想吓到你。”阿诺薇笨拙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