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师兄当年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时她还不大明白，毕竟符师本就要善于学习前人。但就在方才，她领会到符咒巧妙搭用的重要性——虽说当场画符真的很手忙脚乱。
    不过这份欢喜也很快退去。
    简祁的沉默让卫水苏回想起他上次告别时的话语。
    她两手捂住脸，意图将自己遮盖起来，“抱歉小师兄……你让我别再出现了的。我这就走。”
    卫水苏爬下树，踏上圆石排成的路准备去对岸。
    天空还未破晓，月亮仍挂在梢尾。
    卫水苏没有简祁那样好的夜视，踩石子时十分小心，弯腰仔细盯着，一步一个，踩得精准。
    走着走着，她恍然之间想起梦里的那个时刻、那个谎言。
    卫水苏想了很多种可能，最可能的是自己是为了让胡棠放弃小师兄。但她不明白，想让胡棠放弃有很多种方法，直接和小师兄说，让他帮忙不就好了吗？为何要欺骗小师兄呢？
    而关于那个谎言，小师兄又是如何回答的呢？他有被骗到吗？
    她几乎不曾对小师兄说过谎，他定然是信了……
    那小师兄会不会因为不忍她伤心答应了？若是拒绝了，拒绝后是不是又自责惹她伤心了？
    百般疑问堆在腹中，越堆越高，挤到嗓口时，卫水苏实在是忍不住了，她转过身，向着已回到岸上的简祁走，“小师兄，三年前——”
    卫水苏突然矮了一大截。
    她一脚跨过去，落脚的石块下泥土松动，连带着石块和她的脚往下滑，整个人就要侧摔下去。
    然而一只冰凉的手拽住了她的手腕。
    简祁乌卷的发丝莹着月亮薄薄的光，垂耷在他们相握的手间。
    在卫水苏开口道谢前，腕间的力瞬然松了，简祁森冷的脸突然与她隔了一大段距离。风呼啸着从耳边扑过，脸上的每一部分都被刮得很痛。
    简祁依然什么也没有说，连眼睛都没有停留片刻，顷刻便转身消失在翻飞的水珠里。
    而卫水苏往下坠落，和那些惊恐的水珠一起往下坠落，坠落进一片漆黑没有光亮、冰冷窒息的地方。
    她突然好想回家。
    第32章 梦·海碧二二一
    这是海碧二二一年， 是慕云爱着水云宗每一个孩子的、本该平平无奇的一年。
    简朴干净的屋子里花香四溢，一把把或黄或白的不知名鲜花堆放在桌案上，在阳光下铺出一排艳彩。
    与那些明艳格格不入的少年立在对面， 他低垂着白皙的面容，没有神情的五官凝化出阴冷的寒气， 高束起的乌发垂卷在微有些弯曲的脊背。
    坐在桌案前的老妇放下手中的书册，眉梢扬起， 以为自己老耳昏花听错了， “十一，你是说你要去论剑大会？”
    简祁点首。
    坐在凳子上缝衣服的乔棉抬起头，山羊一样垂敛润圆的眼睛好奇地望向简祁，手上的针线依然在破损的衣衫上穿梭不停。
    慕云：“论剑大会人很多的， 而且你上台大家都盯着你看。”
    简祁还是点了点头。
    “比试也很激烈，万一伤着手，以后兴许就拉不了二胡了。”
    这次简祁犹豫了，他眉头微蹙，但最后还是点了头。
    慕云和乔棉互看了一眼，皆是一脸不解。
    十一当年主动提出要学剑，是在和予川、小鱼一道下山遇到魔物后。
    慕云明白他后悔自己无力相助所以转学剑术，但不大明白他参加论剑大会的缘由，“好端端的， 怎就想去论剑大会了？”
    水云宗的弟子虽少， 练得却杂， 耍刀的耍刀，画符的画符，整个宗门就简祁和席予川练剑，他们往年都
    没怎么在意过这类比试。
    乔棉将针搭在衣角， “莫不是因你们上次下山？小师弟回来时骂了一路，说听到玄阁门的人喊我们野鸡门派，气得发誓要给宗门扬名。”
    慕云明了地点点头，笑着宽慰他：“气不过的是善同，十一你不必放在心上，为难自己。反正籍籍无名又并非坏事。”
    “没有为难，”简祁深墨色的眼直望着慕云，似是下了极大的决心，“徒儿想做魁首。”
    简祁的雄心壮志令慕云也跟着认真起来，她抚搭着下颌，和每一个智慧的长者一样，缓缓地说道：“当真想去？”
    “嗯。”
    “好！那便去吧！”慕云佯装大力实则小心地拍了下桌面，逗得乔棉笑着摇头。
    虽然慕云向来不喜欢这种同辈竞争的场合，但难得大门不出的十一如此坚持，她也不该拦着才是，不能成为少年人讨厌那种的长者。
    得到允许以后，简祁的眉眼并未舒展开，依然是透着冷锋，“徒儿告退。”
    “且慢十一，带一把回去，”慕云指了指桌上堆满的鲜花，“你那傻师妹，一早就在山里转，采了一堆野花给我和予川，屋里都要放不下了。”
    嘴里说着埋怨的话，眼角的笑纹却渐深。
    简祁脸色凝重地接过师父塞来的一大把花，两手抱在怀里。每一枝花由七八只白色小蜘蛛样的花朵叠成一长串，一串一串挤挨在一起便是满怀雪白。
    她总爱摘这些怪怪的东西。
    “师父，”慕云的窗前突然冒出一颗圆圆的脑袋，以及一把金灿灿的花，“师父你看，是没见过的花。”
    脑袋向上一探，露出清雅的五官。她将头发简单扎起，海天蓝色的绸带轻轻飘扬，“嗯？见过小师兄、小乔师姐。”
    乔棉笑着回应她，而简祁只是轻微颔首，他将怀中的花束抬高，遮掩住半张脸。
    湿凉的花杆握在简祁温厚的掌心之间，沁甜的香气丝丝缕缕飘绕。
    慕云看着她手里大把的花束，“水苏啊，师父这里放不下了呀。”
    “上次大夫说，多闻清气能增长寿命。”
    慕云哭笑不得，“你要我这把老骨头活到多少岁啊？”
    卫水苏攥着花杆，很认真地道：“与天同寿最好。”
    “好好好，与天同寿。对了，十一要下山去论剑大会，你替我去书房将川絮剑取来。”
    “好。”
    卫水苏很快便带了个剑匣回来，看着师父将匣子中雪白的剑递给简祁，她凑了过去，肩膀半挨着背上剑的简祁，“师父，我也想去。”
    单抱着花束的简祁垂眼。
    慕云摇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水苏，你心性未定，下山不会是一件好事。”
    “为何？”师父常常这样说，但卫水苏对此不大明了，“是说我不够聪慧么？”
    慕云望着她琥珀般透亮的眼睛，心口一软，但柔软的地方又很快变得坚硬起来，“你都不算聪慧谁聪慧啊？水苏你在有些事情上太坚守，反而让我百般挂心。你若是出了事，大家都会很伤心的。”
    “我许久不曾下山了……师父，真的不行么？”她两臂揽抱着慕云，将脸贴在她肩膀，“师父，求求了，求求了。”
    “我不会惹事的，一定好好跟着小师兄，”卫水苏抬头看向简祁，“小师兄那么厉害，也一定能保护好我。”
    “嗯……”简祁将脸别至一侧，耳际晕开薄薄的红。
    慕云当真觉得今天是个怪日子，“你怎么也这般坚持？”
    卫水苏亮着一双眼睛，“我想下山学习，做一个更好的大道者，将来保卫宗门。”
    慕云失语。
    她的理由总是让慕云难以反驳。
    整个宗门只有水苏有下山的禁令，她每次请求下山被拒时都不会多说，可如今这般执着，乔棉多少有些不忍心，“知而不能行，只是知得浅。师父，小苏在山上确实待了许多年，偶尔下一趟山学习学习也好。”
    慕云看着满眼期待望着她的水苏，终于松了口，“好，你要紧跟着十一知道吗？爱惜性命，遇到坏人你就先跑，留你小师兄对付就行，”她无奈地揉乱她的发，“都会撒娇了，鸟笛教你的是不是？”
    卫水苏有些红了脸，“嗯。”
    简祁默默地看着她，手将花束攥得更紧。
    临行前，水云宗众人一起相聚在圆月朗照的庭院。
    方长的木桌上摆满了一盘盘佳肴，半人高的小蜡烛们围着桌子坐了一圈，彼此依靠着肩膀，两条小腿左右翻晃，将庭院照得更加明亮。
    深棕色的腊梅枝上冒了几朵着急的小花苞，馥郁香气浅浅地飘散进凉冷的夜里。腊梅枝下，九个高高低低的身影来回穿梭。
    六师姐和大师兄带着三人下山除妖魔，逍遥师兄则带着小师妹去流花岛寻宝，如今山上还剩他们八人。
    乔棉和卫水苏坐在一起，探身看她手里翻看着的书——书册只有巴掌大小，里面是她自己的字迹。
    “这抄的哪本？”
    “《杂记》，六师姐上回回来给我带的那本。”
    她身旁的蜡烛人也探头要看，结果火苗燎到卫水苏的手，烫得她迅速缩手回去。
    蜡烛人慌慌张张地往后退，头上的火烧得更旺，烛蜡往下淌下一大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