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
    毛桧娘还是用后背堵着窝棚出口,她一言不发,实在是找不到脸面说话。
    但阿耀不是个死的,昨日他还不想那么快就让伤口痊愈离开赤璋城垣,经过一夜外加一上午的深思后今天他决定立刻出发朝遗珑埠去,那边来往的商船多,不管是去须弥的拜达港还是去枫丹的柔灯港,总之尽快离开璃月才能给自己寻条活路。
    那个仙人是璃月的仙人吧,璃月的仙人再怎么横也管不到其他国家的土地上去,更别说其他国家的子民。从赤璋城垣走顺时针方向一直行进就能抵达遗珑埠,连河都不用过,可以说安全得不能更安全。只要跑出璃月,这里的仙人就辖制不了他,三女自己作死自己担,别想连累别人。
    原本他撺掇威逼母亲卖掉姐姐为得是叫自己过得更舒服些,现下看来那半头羊制成肉干也足以支撑他跑路,既能省下路上狩猎采集填饱肚子的时间,又能甩脱掉闯下弥天大祸的姐姐,他绝对不会放弃。
    “赶紧把她带走,仙人的契约她也说毁就毁,我可没有这样的姐姐!”
    年轻男子暴躁的声音从窝棚里传出来,很快就经过邻居们口口相传进到吃瓜路人耳中。
    甘雨手里的瓜子皮撒了一地:“他是疯了吗?他姐姐毛三女前前后后到底是为了谁呀,他怎么能说出这种没心没肺的话!”
    “我看这是病得不轻,”祖传小中医摸了摸下巴佯做深沉道:“一般的治疗手段恐怕起不到效果,必须重拳出击。”
    如果金针药汤不能治好诸位,在下也略通些拳脚之术,总归是能把病人给扳过来的,哪怕只是面儿上扳过来也行。
    弯腰满地捡瓜子皮的甘雨深感嘴慢的痛苦——别惦记你那医术了,是医术的事儿么?这种人你不给他不来个头部以下切出术大概是没啥用的,根子上烂了要么换个脑子要么回炉重造。
    三女靠在城垣坚实的墙壁上,茫然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在母亲眼里,自己竟然只值半头羊?在弟弟眼里,姐姐四处为他求医问药又处处回护也不过多事而已……她在梦境中追求的家不该是这个样子。
    还有那个贸然闯进家里的“买主”,更是让她打从心底感到厌恶。他的出现印证了仙人说的话,母亲并非出于无奈,只是为了让弟弟吃上羊肉就把她给卖了,那她自打懂事时起就极力维护的“阖家团圆”算什么?
    算她自己一厢情愿?
    真正的痛苦此刻才降临到她头上,毛三女终于明白仙人所谓“食岩之罚”究竟是件多么可怕的事。
    只不过一句话就轻易击碎她二十年来的坚持,让她无比清醒的看清楚自己此时此刻的处境。越清醒就越痛苦,这是种比残损身体更为严苛的责罚。仙人除了留下几句不痛不痒的话再也没做任何表示,比他真的动手还让人心中没底。
    罚到这样的地步可以了吗?还有后续吗?不知道。别说凡人了,其他仙人也无从打探。
    “娘啊……”
    她痴痴望向窝棚里半遮半掩的背影,多么希望母亲再给她一场做梦的理由。只要她出来,哪怕流下点表演性质的眼泪,毛三娘也能抓住这最后的稻草骗骗自己,奋不顾身的继续在名为“亲情”的沼泽中挣扎直至没顶。
    然而毛桧娘仍旧一动不动,纵使被黑暗包裹的脸上悔恨与愧疚纠缠交织她也咬着牙不作任何声响。
    这是一个骤然清醒过来的母亲,能给予女儿的、最大的爱护——丧母之痛,家破人亡之苦,够抵消仙人降下的“食岩之罚”了吧。三女究竟因何毁约,她心里其实最清楚不过,本就是她这个母亲的过错,只盼之后仙人能原谅三女。
    她用力抱紧儿子的头肩,任凭他踢打辱骂无论如何也不松手。现在想回头扳一扳阿耀的性子已经来不及了,没有父母庇护,失去姐姐照顾,他这个脾气不挨锤才是奇事,只能寄希望于将来锤他的人下手轻些。
    事到临头,毛桧娘惊讶的发现自己原来也不是很能忍耐儿子挥来的拳脚。
    但她不能放阿耀出去殴打姐姐,甚至下意识伸出手掌堵住他还在谩骂的嘴——这种贫乏的年月,年轻人愿意拿出半头羊来换一个瘦巴巴不怎么好看的姑娘只能说明他是真有些心思。既然如此总不能叫三女在他面前太失面子,因为母亲和弟弟的贪婪她已经受了大委屈,临出门还要被弟弟打骂,将来怎么抬得起头?
    毛桧娘忽然想起自己嫁人那天,阿耀的父亲牵了头毛驴来接她走,新娘子穿着借来的红色衣裳坐在毛驴上一路稳稳当当去到新家,总归是风光的。不知怎地父亲忽然因为母亲多煮了半碗米就站在门外絮絮叨叨骂骂咧咧,她想着不如试试说和劝解一下,结果才上前就挨了一掌。
    亲生父母都不在乎的女儿,别人家能爱惜到哪儿去?后来那头毛驴自然也没得坐,出了村口她就被喊下来,一路从父母的家走到丈夫的家。
    原来我竟然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少年时最讨厌害怕的模样。
    第24章
    多年以后,白发苍苍的毛三女和自己的小孙女讲起这段故事时总是忍不住拍着腿感叹,她一定是前世吃过足够多的苦还做了太多好事,今生才能有这么好的运道。但此刻她是无法理解也无法感受的——为何母亲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还将弟弟看得眼珠子一般,任她苦苦哀求许久依旧躲在窝棚里抱着阿耀装聋作哑。
    胡屠户倒是不急,一来四女的威胁于他而言不算什么,二来他心里是极中意三女的,那半头羊与其说是买人的身价不如算作聘礼更合适。问题在于三女从没注意过有人会用仰慕的眼神看着她,更没想过自己也有追求幸福的权力。她对于有心追求的男士别说视而不见了,压根连视都没视,任你再怎样勤奋刷脸于她而言都不过是芸芸众生中无甚出奇的背景板,颇有耽误她赚钱养家的嫌疑。
    碍于种种缘故,帮忙出主意的大聪明就想了这么个损招,先将人“买”下,隔断她和她母亲弟弟之间的往来,然后再慢慢培养感情。人总是会变的,没有捂不热的心,至少胡屠户这么认为。至于一路上听到的传闻……大不了多舍半头羊去向仙人道歉呗。
    想到这里,为了不过分刺激到三女和四女姐妹俩他抬起手向后退了半步,退到围圈的垃圾旁站定。也就近来气温逐渐下降,邻居们不好扔些易腐败生气味的垃圾大家一起同归于尽,窝棚四周除了满地狼藉倒还不至于熏得慌。
    屠户这么往后一退,四女手里的锈刀也低了几分。她难道不知道自己不是面前这个男人的对手吗?只是护姐心切,容不得她被人拉货一样带走。
    四女放低手里的刀,胳膊一动惊醒了因绝望而陷入怔愣中的三女。母亲不闻不问,弟弟没心没肺,偌大人世就只剩下妹妹还是亲人。仙人降下的“食岩之罚”,无论如何不能波及到妹妹身上呀!
    她留恋的最后看了眼那道背影,抬手轻轻放在妹妹四女的肩膀上。
    “罢了,我随你走就是,今后不要再来我家骚扰。”这是她作为女儿,最后一次体谅母亲,带走惩罚也带走危险。
    三女的手顺着四女的肩膀滑下来捏捏她的胳膊,妹妹是个有主意也有本事的姑娘,她性格坚毅刚强,离开赤璋城垣去别的地方未尝不是件好事。
    “姐……姐?”四女结结巴巴回头看向姐姐,她们两个年岁隔得不远,只差了一年而已。但三女懂事得早,小小只的时候就知道带着妹妹护着妹妹,如今四女自然格外敬重她。
    乍闻姐姐认命似的泄了气,她心里又是惊怒又是憋屈。
    凭啥仙人就金口玉言,还不许凡人不愿意了不成?要说违背契约这事儿,是,三女确实有那么点不地道。可话又说回来,这也不是事出无因,仙人的性子就那般小心眼儿么?杀人不过头点地,这事儿还没完没了了是吧!
    这一惊加委屈,饶是性子刚烈的四女也有点掌不住的红了眼圈儿。三女顺势拍拍她的手背:“我离家里远些,对你们更好。”
    妹妹素来有心计,她这么一走哪怕碍着邻里的眼神言语阿耀也会稍稍收敛几天。这几天便是四女的机会,得赶在她也被作价卖出去前为她安排条妥当的出路。母亲……大约是不需要她担心牵挂了,唯有这个妹妹或许还愿意与姐姐来往。
    三女放低额头在妹妹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咬牙站直身体:“我走了,你自己保重。”
    说完她朝窝棚那边看了一眼,母亲的背影简直比山间最硬的石头还要顽固。
    “不是,这,这就完了?”这回吃瓜吃到目瞪口呆的人变成了山君,换了是她别说认命,谁敢给她论价她就敢把谁塞海底里去填海眼,管你有的没的什么人呢,先下去再说。
    她干巴巴瞪了会儿眼睛,不可思议的转去看甘雨,甘雨回给山君一个懵懵又萌萌的目光。
    那不然呢?
    “可问题是,”她把嘴里的瓜子仁儿咽下去,吐掉差点跟着一块嚼吧了的瓜子皮,“也不是什么契约都要执行呐。买卖人口呢,不把人贩子兜头扔出去打个半死,竟然还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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