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荒谬。”
    许行再也忍不住,激动出列,脸都涨红了:“粮无贵贱,能活民者即为上品。昔年墨子奔走列国,见饥民食土咽糠,曾言:食者,国之宝也,民之司命也。只要能让百姓吃饱、吃好,便是薯、豆,亦胜于金玉。尔等只知粟麦贵,可知去岁寒冬,若无薯芋杂粮,关中要添多少新坟?。”
    他提到墨子与饥民,情感澎湃,让一些出身贫寒的官吏动容。
    此时,一位熟悉礼制的博士也迟疑开口:“大王,老世族所言,虽有过激,然《礼记》确有载,食饮有节,器物有度。骤然以新异之食乱百姓餐桌,恐失其序。不若徐徐图之,先于官仓试食,再……”
    “徐?如何徐?”
    一直沉默的蒙武突然闷声开口,武将的实在压过了文人的弯绕:“大王,末将是个粗人,不懂大道理。只知去岁边军试配薯干,耐储存,士卒冬日怀里揣两块,热水一泡便能顶饿,比粟米团子方便。若百姓多吃薯豆,省下的粟麦便能更多运往边关。边关的儿郎能吃更饱,力气更足,砍起匈奴和六国的脑袋来就更利索。这,算不算军功?算不算为国出力?”
    蒙武的话朴实无比,能强兵,就是好粮。
    嬴政高坐王座之上,冕旒玉珠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中闪烁的光芒,只露出下颌冷硬的线条。
    他静听各方激烈争辩,任由不同思潮在殿中碰撞。
    直到蒙武说完,殿内暂时陷入一片因观点对立而生的沉默时,他才缓缓站起身。
    玄色衣摆扫过丹陛,他走到御阶边缘,缓缓看着每一张或激动、或忧虑、或不服的面孔。
    “御史守法,其心可勉。然法为死物,人为活水。秦法之强,强在应时而变,强在利国便事。昔日孝公变法,亦非固守成法。”他先定了调,肯定法度精神,但强调变通。
    他转向老世族:“老宗亲重体统,寡人知晓。然,体统若不能活民,便是枷锁。秦人之贵,在务实,在求强,不在固守哪一顿饭食。若六国因此嘲笑,”
    他顿了顿,声转凌厉,“那便让他们笑着笑着,发现我大秦仓廪之实、士卒之饱,已远超其国之时,再看他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最后,他看向全体朝臣,道:“今日之议,甚好。法家、儒家、农家、兵家,皆有所见。然,诸卿所见,或为法条,或为礼制,或为民生,或为军功。”
    “而寡人所见——”
    他抬手,指向许行案上那卷写满产量的册子。
    “是这一百二十万石即将腐朽的粮食。是关中万千农户因吃法不当而生的怨气。是边关士卒对更便携军粮的渴求。”
    “诸卿之争,是道。寡人之决,是事。”
    “道可辩,事需为。”
    “故,此事不必再议。”
    他转身回座,气息未平便已下令,将讨论彻底终结,拉回执行层面:
    “赛宴之事,依前议而行,李斯。”
    “臣在。”李斯立刻应声。
    “《赛宴令》中添一款:凡因此赛改良之军粮制法,经试用确有大利于军者,主创之人,比照相应军功授爵。细则由你与国尉府共拟。”
    “诺。”李斯精神一振,大王此举,既回应了御史的顾虑,又给了实利,高明。
    “许行。”
    “臣在。”
    “大赛评判,你领衔。要多选懂农事、知民情的实诚人,不要只挑口味。”
    “老臣明白。”
    “杨端和。”
    “臣在。”杨端和早就等急了。
    “好好办差。”嬴政看着他,只说了四个字,但提头来见的压力已无声弥漫。
    杨端和脖子一梗:“臣,万死不辞。”
    诏令传得比马蹄还快。
    三天后。
    。。。。。。
    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听里正念完布告,啐了一口:“胡闹,红薯登宴?那玩意儿也配。”
    旁边织坊下工的云娘却眼睛发亮:“十石粟米,阿母,我想试试。”
    她娘拽她袖子:“你一个寡妇,抛头露面像什么话……”
    “赢了就有爵位。”云娘道“有了爵,分田。咱们就不用租别人家的地了。”
    她娘不说话了。
    更远处,咸阳西市的茶肆里。
    几个商人打扮的赵国人低声交谈:
    “秦人这是要玩真的。”
    “不能让他们把薯豆推起来。推起来,粮食多了,打仗更有底气。”
    “那边怎么说?”
    “找机会。大赛人多,最容易出乱子。”
    茶汤热气袅袅,遮住几张阴沉的脸。
    而章台宫露台上,嬴政看着咸阳城渐次亮起的灯火,肩头苏苏的光球轻声问:
    “紧张吗?”
    “紧张什么?”
    “万一没人报名呢?”
    嬴政笑了:“十石粟米摆在那儿,会没人要?”
    他望向夜空:“寡人赌的,不是百姓多爱新粮,是他们想过好日子的心。”
    夜风吹过,带着冬日的寒意。
    但某些东西,已经烧起来了。
    。。。。
    十二月初的咸阳东市,原本卖陶罐的摊位被清空,搭起个古怪的棚子。
    门口木牌上三个大字,赛宴司。里头已经乱成一锅粥。
    “将军,将军您看看这个灶台布局图。”
    文吏捧着竹简追着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跑。
    汉子正是杨端和,此刻穿着便服,但走路带风,一脚能把地上的石子踢飞三丈远。
    “不看。”他大手一挥,“按我军中炊灶的法子来,通风口在这儿,防火沙堆在那儿,洗菜、切菜、烹饪、出菜,跟打仗一个道理,前锋、中军、后军,各司其职。”
    文吏快哭了:“可、可这是做饭啊将军。”
    “做饭怎么了?”杨端和瞪眼,“打仗要吃饱,吃饱才能打胜仗,这叫战略。”
    他正说着,棚子梁上挂着的铜管忽然叮了一声。
    接着,一个只有杨端和能听见的女声传出来:
    “杨将军。”
    杨端和一激灵,立马站直:“苏先生。”
    “红薯不能直接烤,会干。”苏苏笑道,“先裹层湿泥巴,锁住水分,烤出来才糯。”
    “土豆切丝后得泡水,去淀粉,炒出来才脆。”
    杨端和听得一愣一愣的,冲文吏喊:“记下来,都记下来。”
    文吏手忙脚乱找随身小册子。
    杨端和说:“苏先生,您说的这焦糖化,末将就听懂一样:火候到了就香,咱们能不能说点将士们能懂的?”
    苏苏的光影顿住,随即传来笑声:“好好好,将军说的是。那就记口诀:薯块滚油穿金甲,糖稀冒泡小黄泡,下锅翻炒赶紧跑,拉丝一丈就算好。”
    杨端和大喜:“这个好,朗朗上口,火头军都能背。”
    苏苏继续指导:还有,可以试试红薯糖水。红薯切块,加水和少量饴糖,煮到软烂就行。简单,好吃,还暖和。
    杨端和眼睛亮了:“这个好,士卒冬天喝一碗,浑身热乎。”
    他立马撸袖子:“我现在就试。”
    半刻钟后。
    “将军,水加多了。”
    “糖,糖又加多了。”
    “要糊了要糊了。”
    棚子里烟熏火燎。杨端和盯着锅里那摊糊状物,脸黑得像锅底。
    最后端出来的,是一碗颜色可疑、介于糖水和粥之间的东西。
    杨端和舀了一勺,视死如归地送进嘴里。顿了三息。
    “……咦?还挺甜?”
    文吏尝了口,眼睛瞪大了:“将军,确实不错?”
    就是样子难看了点。
    “哈哈,”杨端和一拍大腿,“成了,传令,百口灶台,按前军、中军、后军编队,各设火头校尉一名,明日起,全军,不是,全体厨子,按苏先生的法子集训。”
    正闹腾着,棚外传来怯生生的声音:
    “请问,这里是报名处吗?”
    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手里捧着个陶罐。
    杨端和探头:“正是,你要报名?叫什么?做什么菜?”
    “民女云娘,云阳县人。”云娘把陶罐放在案上,打开,“我做的是五彩薯面。”
    罐子里,五色面条码得整整齐齐,红、紫、黄、白、绿。
    杨端和吃惊:“我滴娘嘞,这颜色怎么来的?”
    “红薯汁、紫薯汁、土豆泥、山药泥、野菜汁。”云娘轻声细语,“和面时加进去就行。煮熟了浇臊子,好看又顶饱。”
    她顿了顿,声音更小了些:“民女还试过,把面晒干,能存好久。若是行军打仗,热水一泡就能吃,比干饼子软和,比粟米饭方便。”
    杨端和盯着那罐五彩面,又盯着云娘,忽然哈哈大笑。
    “人才,这是人才啊,”他重重拍案,“云娘是吧?从今天起,你就是我赛宴司的炊事参谋,月俸三石,干不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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