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饭毕,提督拭去满嘴油光,从桌上摸起一枚铃铛,轻轻一摇。
    铃音未落,方才那几个太监已应声而入,一行人收拾餐桌,一行人低眉顺眼端着红木托盘,另有二人扛着一架竹梯,径自走到舱房中央。
    秀秀起初不解其意,直至两个小太监仰首,她这才注意到,原来这华美舱房的顶上竟缀着十余枚乌金挂钩,幽光闪烁。
    竹梯架稳,小太监蹬梯而上,接过一捆绳索,手指翻飞,结成繁复的绳套,逐一稳稳挂上乌金钩。
    另外三人掀开托盘上的绸布,将盘中物什一一陈列于侧案。
    一条油光发亮的细韧皮鞭、几副形状古怪的镣铐,竟还有数件不可名状的狰狞之物!
    秀秀浑身一抖,脊背后颈上霎时爬满了鸡皮疙瘩,沁出一片冷汗。
    不消片刻,太监们已将一切布置停当,躬身退下。
    舱门开合间,灌入一阵穿堂夜风,将这令人发麻的鸡皮疙瘩簌簌吹落,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提督朝她伸手,五指勾了勾:“来伺候本督更衣。”
    秀秀僵在原地,余光里,角落的滴漏正滴滴答答,承水盘上的水珠将坠未坠。
    时辰,快到了。
    十。
    她在心中无声倒数,脚下如灌铅,一步一滞。
    九。
    “还杵着作甚?”提督语气转厉,不耐地朝她看过来。
    八。
    她慢腾腾走到榻前,想要更慢。
    七。
    提督抬了抬胳膊,示意她动作。
    灯火将二人影子投在内间那架巨大的紫檀屏风上,一臃肿一纤细,扭曲变形,好似挥鞭的牧羊人与待宰的羔羊。插翅难飞。
    六。
    秀秀弯腰,艰难地搀扶起一座山。
    就在这一瞬,她不合时宜地想起儿时见过的羊群,远看毛茸茸一团,温顺可爱,凑近了才惊觉,羊的瞳仁是横着长的。
    原来羊能环视,能看见身后的景象,在牧羊人抬手施力时,它们早已看见那根将落的鞭子了。
    五。
    秀秀回神,但见提督坐起身,喘了口气,腰腹的“蛆”也活了过来,一松一紧地蛲动着。
    四。
    “去屏风后头。”提督发话。
    三。
    两人缓步移动,踏过绒毯,无声无息,屏风上的身影却愈发清晰,牧羊人渐渐变成一墩石头,羔羊反倒直立起来。
    秀秀又想到一个关于羊的传说,老话传道,羊一旦在夜里直立行走,或许会变成魔,或许会变成仙,或许会变成别的什么,但无论如何,再也不会是那只温良的牲畜。
    二。
    屏风后置着一张矮榻,榻上整齐叠着寝衣。
    秀秀去取衣裳,转身间,她目光掠过舷窗,鼻息霎时凝滞,手里的衣裳险些脱手,她不自觉攥紧。
    一。
    倒数终了。玉珠坠盘!
    “咚!”
    一声钝响,提督轰然栽倒在地,额头磕在榻沿,他连哼都未哼一声,如同烂泥一般再无动静。
    几乎同时,舷窗被“砰”地撞开,一道矫健身影悍然闯入舱中!
    烛火剧烈摇晃,四目相对的刹那,万籁阒寂。
    第62章 白果除奸,乌鞭驱佞。
    ◎猫鼠游戏◎
    窗棂外暮色沉沉,船队号灯星星点点,汪洋海面粼粼澹澹。
    遥远的夜风从破损的窗纱中漏进来,又腥又凉,凛凛吹着,吹得烛火乱颤,吹湿了两个人的眼。
    周允胸膛剧烈起伏着,猛地挣开身上绳缆,疾步抢到秀秀身前,将她重重拥进怀里。
    劫后余生的拥抱滚烫坚实,几乎透不过气。
    秀秀尚未回神,便觉发顶落下一个轻轻的吻,压住心头未散的惊愕。
    屏风上的影子换了模样,不多时,两道交叠身影被一阵清风搅乱,杨钦翻窗进来。
    他一眼撞见屋内情形,触电般别开眼,望天望地望窗,最后摸了摸鼻子,短促地轻咳一声。
    周允臂上的力道这才缓缓松开,他目光如电,已扫向屏风之后。
    那架紫檀木屏风底下,隐约露出半个瘫软在地的脑袋。
    秀秀快步落上门闩,压低声音道:“待会儿细说,先料理他!”
    三人目光一碰,无需多言。
    绕至屏风后,景象更显狼藉。寝衣散落一地,提督整个躯干歪倒在地,双目紧闭,纹丝不动。
    周允蹲下身,瞥见提督面容,眉峰骤然紧锁,有些意外。
    他伸手探向其颈侧,感受到微弱脉息后,眉间蹙痕未消,沉声道:“先绑结实。”
    话音未落,三人已动了起来。
    周允与杨钦一左一右将人从地上拖起,秀秀则踮脚去解那垂挂在金钩上的绳扣。那些韧滑的锦纶绳索,在她手中悉悉滑落。
    周允仰头看了看空中摇晃的绳影,忽地轻唤一声:“秀秀。”
    秀秀正将拆下的绳子搭在手肘,闻声回头:“嗯?”
    “给提督大人......”周允语气平淡无波,却字字渗着寒意,“玩玩新花样。”
    秀秀手上一顿,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紧抿唇,毫不迟疑地将手中绳索套上提督的脖颈,缠过臃肿胸腹,最后反绑双臂,打上死结,又扯过一块汗巾团紧,塞入提督口中。
    周允冷眼审视一番,仍觉不足,俯身为其扣上脚镣。
    杨钦此时也松了手,去寻来更多绳索,三人合力,层层加固,最后,周、杨各执一端,用力向下一拽,提督的肥硕身躯便被五花大绑地吊立起来,双脚仅足尖点地。
    室内骤然静下。
    三人退至桌边,秀秀先开了口:“我今日在给他做的药膳 汤里,加了过量的白果,这味药性平,常入膳,却自带毒性,银针也验不出异样,可一旦食用过量,轻则昏迷,重则......”
    她未说完,顿了顿,眸色冷硬:“你们如何知道的?”
    周允闻言绷紧了脸,冷言涩语:“昨日那小太监在廊道里与你嘀咕时,我正在锅炉房通风口旁。”
    秀秀心头蓦地一跳,一股没由头的心虚涌上来,竟不敢深想周允的心情。
    她快走两步,避开他的视线,凑到窗前探身往外望。
    浓稠夜色下,月光将滚滚海浪照得冷亮阴森,船行海上一片寂寥,船舷之上甚是空旷。
    “你们......”她收回目光,心头疑惑更甚,止不住地后怕,“是如何翻进来的?”
    周允保持缄默。
    杨钦看了看他的脸色,言简意赅:“绑上绳子,四勺和阿胜在二层拉着。”
    秀秀倏然柳眉倒拧,不敢再朝外看第二眼。
    “现下当如何?”杨钦的声音将他从惊悸中拉回。
    秀秀看向紧闭的舱门,道:“门外一直有人值守,绝不能走,”她的声音低下来,“况且......我走不了。”
    周允终于动了,他脸色沉重,与杨钦对视一眼,斩钉截铁道:“你先走。”
    杨钦顿了片刻,似有疑虑,终是抱拳:“小心。”言罢,他不再犹豫,绑好绳索,利落翻身而出,消失在窗外夜色中。
    顷刻,舱内再次陷入短暂的沉寂。
    周允走到提督面前,盯了半晌,又将视线落回秀秀苍白的脸上:“他多久会醒?”
    “我怕他生疑,只在今晚这顿汤里动了手脚,白果虽过量,毒性却并不算烈,大抵后半夜便会醒。”
    她顿了顿,湿漉漉地看了周允一眼。
    周允颔首,瞧一眼滴漏,渐渐平息下来。
    自昨日在锅炉房听见这消息,他浑身便只余一个念头:要来救她。方才破窗而入,见她无恙,他既万分庆幸,又悄生怨念,只怕自己来得迟了。而此刻,那股怨念已化作更加难以言喻的情绪,或许秀秀并不需要他来救。
    他走近,拉她到桌边坐下,好似带着诸般抚慰,捏了捏她的手,问:“你原本作何打算?”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秀秀声音放得轻,“即便他死不了,但只要这‘王’在我手,外头的人便不敢轻举妄动。”
    周允眼中掠过赞许,秀秀却突然落寞下来:“可是船总有靠岸的那天,哪怕杀了他,还有一群副使,哪怕逼着船偏航,整个船队也会察觉。”
    她抬起眼,幽幽望定他:“我知胜算不大,或者说,败局已定,但我不死心......万一呢?”
    言罢,她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郁郁:“这已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主意了。”
    “为何没想过让我帮你?”周允问。
    “即便你帮我,面对的也是一般的境地。”秀秀眼中有挣扎之意,“人多,胜算未必更大,但风险一定会大。我不能......”
    周允打断她:“我不能撒手不管,秀秀,对我而言,你很珍贵。”
    “你自己便不珍贵了?”秀秀垂眸,问,“你们从外头翻窗,黑天暗海的,万一失手落水怎么办?”
    “我会泅水,而且命硬,祥瑞之相,大难不死。”周允答得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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