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渠影失语,半晌只沙哑道:“为什么。”
    向乌朝他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
    他俯下身,唇上落了温软触感。
    那是一个温柔的吻。就像向乌趴在他床边,和他说外面月色很好,他要给他讲一个关于月亮的神话故事那晚一般温柔。
    太软了,不像刀刃刺入心腔的锐痛,磨得人心口生疼,指尖一起跟着抽痛。
    他不觉得鬼会眼眶发酸,也不觉得鬼能落下泪水,可是眼前一片模糊,连那双金瞳都看不真切。
    他只知道向乌脸颊上落了水珠,于是他抬手轻轻擦去那片湿痕。
    他终于忍不住揽住向乌的腰,埋在他肩侧,让那片狼狈的泪水没入布料。
    他又问,为什么要过来。他说,这里有个无底洞,谁都不想跳进来。
    向乌拍着他,轻轻说:“没关系呀,我是鸟,我会飞。”
    可是这里没有落脚点,小鸟也会累死,坠入那片无尽的深渊。
    向乌回答他,那样也很好,那样才是永远。
    他们可以一起永无止境地下坠。
    “这就是无底洞的意义呀。”向乌紧紧抱住他,好像不曾松开手的人是他。
    “永远没有尽头。”向乌说:“渠影,只要我在一天,它就永远没有尽头。”
    因为他这里也有一个无底洞。
    他会用尽所有手段不让它见底,无论是用漫长的寿命还是偷来的火种。
    渠影欲盖弥彰地拂过眼角,退开半步,再开口有种近乡情怯的生疏感。
    “你……都记起了?”
    向乌点点头。
    渠影无法问下去。
    那为什么不和初弦一起离开,回到他的族群中去?又为何不要他还他性命?
    向乌围着他转了一圈,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自己憋得耳根子都红了。
    他知道渠影想问什么,渠影总是问他这种问题。
    为什么不抛下他离开,为什么非要在他身边,为什么为他做那么多事不求回报……
    他说不出口,虽然也曾说过数次,多是嬉嬉闹闹说出来的,他知道渠影心里并不全然当真。
    向乌又转了一圈。
    火光四起,渠影知晓向乌不会被烧到,便也不动。
    向乌急得又转了一圈。
    “你问呀。”向乌催他。
    渠影从善如流:“好。那……为什么?”
    为什么不走,为什么回来,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救他,从无条件。
    向乌在他面前站定,鼓起勇气,金瞳认真注视着他。
    “因为……”
    渠影轻轻抬手,掩住他下半张脸,打断他要说出口的话。
    “我知道,”渠影垂首,手心抚着他的脸颊,“你和夏小满的答案不一样。你说过的。因为我爱你。”
    指尖忽地湿润,渠影一时无措,“怎么……”怎么哭了。
    向乌拼命摇头,抓紧他的手,“不是、不是。”
    他用袖子擦了把眼睛,压着哽咽继续说:“不是那样,是反过来。”
    反过来。
    “如果你死了,这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爱我了,可是我不是因为这个才做那些事情,”向乌抬头看他,金瞳里满是悲伤,“渠影,不为什么,没有原因。”
    “我爱你。”他说。
    第95章 送你回家
    向乌是一只离家出走的玄乌。
    他并不把九天之上的那个地方叫家。那地方最多叫鸟窝,可离窝出走实在难听。
    他看过同伴从凡间偷来的话本子。话本里写,凡间模样俊秀的才子往往会与下凡的仙女、成精的小妖陷入爱河。
    他不是仙女,也不是妖精,但他觉得大家都差不多,反正不是人。他有自信能在凡间找到一个穷酸又俊美的书生,与他一见钟情,两情相悦,最后痴缠一生。
    但他不能贸然下凡,没有一技傍身,很容易被坑蒙拐骗。
    因为他是只混血的玄乌,他母亲是月鸟,早早就离开了玄乌的族群。
    所有玄乌生来就有火种,只有向乌没有,因为他血统不纯。
    兄弟姐妹瞧不起他,父亲不重视他,他整日躲在偏僻的角落里看话本,谁也不管他。
    今天是他第一千次给兄长当替死鬼,非常圆满的数字。他在神殿罚跪,背上鞭伤未好,他不会治,也没人给他治。
    没人教他仙法,他没有火种也学不会。
    血衣黏在伤口上,动一下便要抽气疼半天,但是向乌没有像往常一样啜泣。
    他要离家出走了。
    告别这个讨厌的族群,告别这些烦人的死鸟!他要把神殿砸个稀巴烂!然后逃到凡间找几个会永远爱他的穷帅书生,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
    向乌本来打算随便偷个火种混到凡间,但也许是“一千”这个数字过于触目惊心,他决定进行一场与之等价的报复。
    玄乌是替凤凰看守火种的族群,这是他们存在的唯一职责。
    向乌砸了神殿,偷走了凤凰最珍贵的火种。
    他下凡了,可这种感觉并不好。
    他压制不住火种,烈火焚身的痛苦比鞭刑更盛。他只能躲在雪山里,靠冰雪缓解烧灼五脏六腑的刺痛。
    雪山里有一种珍稀的花朵,是玄女遗落在人间的极寒灵药,名叫九目,因形似九只聚拢在一起的眼睛而得名,世间仅存两株。
    向乌成日以鸟身在雪山中巡游,就是为了找到九目来压制火种。否则一辈子躲在雪山深处,上哪找倒霉书生。
    他未曾想到,真有倒霉蛋深入雪山,还和他抢同一朵花。
    那是个身着墨黑大氅的男人,肤白胜雪,乌发如瀑,眉眼似柳叶柔和,薄唇不见血色,因用力从鸟喙里拽花茎而紧紧抿着。
    向乌死死叼着花茎。
    倒不是不想失去这株珍稀的灵药,只是一时看呆了,忘了松口。
    可那美人拽了少顷便松手,似是力竭,捂着嘴低声咳喘,对身后那个干瞪眼不帮忙的胖子说:“罢了。兴许它也是等着救命,和一只鸟抢什么。”
    胖子这会儿倒像是要急哭了,急切劝他:“这傻鸟又不会飞,为何不抢?我来掰开它的嘴!”
    谁不会飞!
    向乌扑腾给他看。
    美人被他吓了一跳,退得更远。
    “生死有命,”他低声说,“只是听信传言来碰碰运气,有药无医,年后便死了。倒不如让鸟儿多活几年。”
    胖子嚎啕大哭。
    向乌听懂了。眼前的美人很穷,请不起医生,而且病弱,寿数将尽。
    这就是他要找的穷帅书生。不仅没钱,而且没命。
    黑鸟兴奋地跳来跳去,希望男人能把他带走,可是对方似乎并不懂他的意思,就这样拂袖离开。
    向乌盯着他的背影,干巴巴地嚼了一片花瓣,体内火焰带来的灼痛随之消散。
    风雪模糊了那片墨色,黑鸟想了想,将花朵藏在羽毛下面。
    他决定留下这朵花,把它留给那个男人。
    他决定赶在年前找到男人,用这朵花给他治好病,鼓励他努力考取功名,或是鼓励他和自己私奔。
    他想知道,话本里说的“爱”,到底是什么东西。
    再相逢是人间年尾。
    街头巷尾已张灯结彩,白雪红绸处处热闹,京城尤盛。
    灵王流落在外的嫡子早先封了世子,年节将近,此刻正在宫中参宴,只可惜是个病秧子,喝不了酒,说话办事处处要人照顾着,很不讨喜。
    宫宴散了,世子挥退下人,独自撑伞,说要自己在宫外走走,晚些回王府。
    纪渠影并非不晓得他是纪瑄的眼中钉、政敌的肉中刺。一个病人在雪夜落单,连李成双这种大大咧咧没脑子的都哭他不要命了。
    他举着伞,走在一条僻静的小巷里。积雪很厚,埋一具尸体,大概要来年开春才能找到。
    他想,便如此罢。冬日实在难熬。
    不出预料,身后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踩雪声,酒气渐近。
    长发被人从身后猛地一拽,头皮刺痛,纪渠影蹙眉转身。
    “小公子?”醉鬼凑近,嬉笑着提住他衣领,“哦,认错了,原来是世子大人。瞧这张脸,瞧这身段,啧啧……今夜宴会,怎不见你献上一舞?”
    纪渠影默不作声。
    他认识此人,纪瑄的狐朋狗友,自打他入京便处处为难。
    他瞧见那人身后围了一圈世家子弟,各个不怀好意,心想如若死前还要受辱一番,不如用手中短剑自我了断算了。
    “哑巴?”醉鬼眯着眼,摩挲下巴,啧道:“真没意思。不若这样,你为我们唱上一曲,今夜便放你走,如何?”
    纪渠影依旧垂睫不语。
    醉鬼乐了,指着他回头说:“哎,他同意了。”
    众人哄笑,有人起哄道:“歌伎竟不作妆扮,说出去要道我们点不起名伎!”
    “哪里是名伎?赏他脸了。”醉鬼不屑反驳,转回来咧嘴笑,“不过模样确实不错,哥哥赏你些金银首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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