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月娥回厨房放好刀,双手在围裙上随意擦了擦便将笔记本拿出来看。
“月雾花和砂锅啊……”
嵇月娥之前调查时就查到过月雾花, 包括骞骞、还有在马场出事的云毓接班人以及隋不扰偷偷传给她的有关玉瑾的那些东西。
她也读过隋不扰指明的那几篇论文, 虽然她看不懂,只看得懂隋不扰给出的结论——
月雾花加砂锅烹饪过久, 会导致砂锅内部的使人中毒, 严重者导致心智失常变成痴呆或是植物人。
但没有一个研究表明这种吃法会和海族鳞片综合征扯上关系。
不久前, 阮娇和她打电话的时候也说她俩有个猜测, 说皮肤变得光滑并不是海族鳞片本身的症状,可能是并发症之一,也可能是毫无关联的两种症状。
这样一看来,倒是和那几篇论文能扯得上点关系……
也就是说,皮肤变得光滑其实是中毒症状之一, 而非所谓的海族鳞片症状,只不过可能中毒的人同时患有这个疾病、有类似症状,便被大多数人认为是海族鳞片的并发症。
因为内含毒素有数据支撑,而引向海族鳞片却没有。
这是一个很新奇的角度,就是由两个非医学专业的人提出,显得有些……幽默?
嵇月茹凑过来看。从嵇月娥口中知道了她的疑惑以后,甚是理解地说:“可能她们俩就是比较擅长想创新点的科研人员吧。”
嵇月娥:“……这是什么冷笑话吗?”
嵇月茹瞪着一双眼睛摇头:“当然不是!你知道不,我前两天看二手网站,那上面有人做兼职,兼职的业务就是啥帮忙想创新点,甚至是代写论文,说自己是晴大的博士什么的。”
嵇琼华在一旁「啊」了一声:“这涉及学术不端了吧?”
嵇琼瑟蹲在不远处的地上,闻声抬头:“不想写论文的人就算你二十四小时盯着ta,ta也照样有学术不端的办法。”
嵇月茹又说:“是呢,前两天不还出了个事儿,说是哪个论文网站还是期刊网站,本来评委评分制度是隐藏的,但前端搞出了个bug,把所有评分结果都直接亮在了网页上。
“结果就被人发现有些创新点很好的论文被组团恶意打低分,是因为小团体中心的那个评委想偷用。”
“你怎么还关注这种事?”嵇琼华一脸不可置信地歪头打量着身边的母亲,“你不是多看两行字就头晕眼花想吐吗?怎么突然这么醉心学术?”
嵇月茹对着自己的女儿翻了个白眼:“怎么说话的,没大没小。你不是特别想知道我在乌河发生了什么事吗?就跟这个有关。”
嵇月娥点头:“那和这次案子有关吗?没关就先别说了。”
嵇月茹面露纠结:“可能有关,要不你听听?”
*
大概是七八个月前的事情。
嵇月茹怀揣着能与宫听寒合作的激动,登上了飞往乌河的飞机。
在去之前,她查看过这次案件的卷宗,是一个多区域协同的恶性诈骗案件,涵盖线上线下,目前初步找到的阵地就在乌河。
因为证据确凿,所以晴山的人手被允许前往乌河境内进行调查。
嵇月茹在国内就是诈骗组的,平时没事的时候兼职反诈宣传,有事了就要到处飞。
宫听寒和她一班机,位置还恰好就是斜方向的前后座。盯着宫听寒的后脑勺,嵇月茹全程都兴奋地睡不着觉。
宫听寒一直在平板上连着飞机龟速的wifi处理事务,嵇月茹瞥了几眼,没敢细看,怕看见什么她不该看到的东西。
宫听寒身边坐着的是一个刚转正没多久的技术干员,她紧张地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坐姿是一种微微向另一边倾身的怪异姿势,这样维持了一个多小时,等到宫听寒出去上厕所,她才瘫了下来喘口气。
嵇月茹看着想笑,很久没有见到这么青涩的孩子了。不过如果是她的话,坐在宫听寒身边大概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个姓宫的女人有多厉害?很难有人能用简短的一句话说清楚。
她老家是山坳坳里的穷人家,举全村之力供出了这么一个大学生,据说这个名字都是考上大学以后大家请了个城里的老师给起的。
读大学的时候她就是班级里最沉默的那个孩子,每天除了警校的操练,就是在图书馆从早泡到晚,谁也不知道大学四年期间,她一共看完了多少本书。
她就像不需要睡眠,十点回寝室,洗漱完上床。舍友都有床帘,所以她可以随意在床上开着手电筒继续看书,有时候舍友凌晨醒来出去上个厕所,还能看到她在看书。
早上五点起床,出去晨跑,晨跑完再去参加早操操练,就这样日复一日地进行着她那几乎没有任何交际的大学生活。
大二那年,她参军入伍。
等到退伍,她的级别比同期的士兵要高上好几级,拿到的退伍津贴自然也是好几倍。
回到大学继续完成她的学业,大学毕业,她被破格招入漱玉市市保卫厅成为一名刑警干员。
那个年代的保卫厅,有仅凭一句话就能侧写出罪犯画像的大师,也有狙击百发百中的神枪手,有一千五百米可以跑进三分半的运动员级别的武警,有解剖尸体时手比机器还精细稳定的法医,有太多天才云集。
她呢?
她认为自己没有天赋,除了苦练以外,她似乎没有别的、能够赶上她们脚步的方法。
宫听寒对自己的要求非常苛刻,如果不是她值班,那下班的人里她一定是最后一个走的。
每次被分到一件案子,她总是会把案宗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个好几遍,不管要问什么细节,她都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于是,她也被保卫厅内部起了个绰号,叫活档案。
但她自己知道,她和别的天才不一样,她的「活档案」不是因为她过目不忘,而是因为她愿意花时间去记。
或许是有了这个头衔,也或许是前辈们都用一种「看啊我们又出了个天才」的高期望对待她,让她无法再容忍自己出一点错。
她只能更加拼命,以掩盖她其实不是一个真正的天才。
如果有一天被揭穿了怎么办?她不知道,只能尽力地延缓这一切的到来。
因为无法承受一丁点风险而变得稳扎稳打的性格和作风让她顺利升迁,坐上更高的位置以后,除了喜悦以外,还有隐隐的担忧。
假货这把达摩克利斯之剑始终悬在她的头顶,难保哪天就会掉下来。
彼时,与乌河、与邪/典教派的斗争变得越发火热化。
卧底一个接一个地被拔除,一个接一个牺牲的死讯传来,就连提携自己的前辈也是一样。
通讯录里的头像一个个都再也不会回复她任何消息,同僚、朋友安静地躺在棺材里……
作为刚上任的局长,宫听寒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压力。
她能够看到网上对她的声讨,无一不是认为才四十多
岁的年纪,作为局长太年轻,担不起这个职责,也承受不了这个压力。
不知道哪儿传出来的谣言,还把卧底暴露的事情怪在她头上,认为是她抉择错误才导致的悲剧。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任何一个微小的错误都会被无限放大,她那个所谓活档案的名头,迟早有一天会被狠狠揭下。
当整个保卫厅里有绰号的「前辈」只剩下她一个人的时候,当手下的人不知何时都换成了全新的、年轻的面孔,她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只有一个人。
尤其是身处高位,这么些年让她看到了太多她曾经以为不会在保卫厅出现的事情。
曾经以为一心正义的学长因为私下「行刑」被捕,曾经向她伸出过援手的舍友被曝贪/污好几个亿,还有为了升职不惜污蔑昔日同僚的前辈,就算同僚当了替罪羊入狱她也没有丝毫悔改之心,只说「运气不好」……
她开始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
有人想讨好她,可她不要钱财也不要美人,于是讨好她的人捐钱给她老家修路。
听到母亲打来一通喜极而泣的电话,看到照片里平坦的柏油马路,她开始感到迷茫。
她要帮吗?
捐钱修路,多大的好事,有了这么一条平坦的大道,她的家人就可以顺利去镇上做点自给自足的小生意,整个村子的人都不必再为贫穷受困,以后就可以出现更多的大学生。
可是……如果她接受了这个无法拒绝的馈赠,为了还人情回头帮忙,她不就违背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信仰吗?
明明这是件好事,为什么最后会导向这个恶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