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陈荦,以你的身份,要在苍梧为官,不管我愿不愿意帮你,都仍是一件极难的事。”
“我知道, ”说到这里, 陈荦还是忍不住怀念道, “要是大帅还好好的,就好了。”
蔺九不冷不热地说:“他年纪比你大上那么多,不可能一直好好的宠着你。”
陈荦看他一眼。
“大帅是苍梧之主,一句话能在苍梧境内翻云覆雨, 一句话将能将一个人捧至高处。可如今这个大帅十分忌惮女子干政, 如此,我要入推官院,你也极其为难, 是吗?”
蔺九提醒她,“九月九之后新帝登基,推官院就不再是推官院了。掌刑名,断狱讼的地方要升为刑部,或者叫廷尉。那时,除了新帝,百官能不能容忍女子入内,都要另说。”
这件事陈荦早就想过,蔺九说的是实情。
“不过陈荦,我既答应了你,必然会完成许诺。女子为官的路,现下你有三个选择。”
陈荦急切道:“哪三个选择?”
“第一,去平都。”
他一说去平都,陈荦便知道了。
“平都乃是女帝的天下。她即位已逾五载,将李氏皇族迫害殆尽,以酷吏钳制群臣,这些暂不提……但她既是女帝,便在大宴开了女子仕宦之先。如今在平都的朝廷,女帝身边和朝中,都有女官。”
他远离平都也已经有许多年,不管过去多久,如今提起仍然是心中巨大的隐痛。只是,这是他答应陈荦的,他再不愿,也要把这条路指给陈荦看。
陈荦:“我在邸报上读到过平都有女官的消息。天下不满女帝苛政者众多,可她却能以女子之身而开自古之先……不知千年之后,史书该如何评说。去平都,蔺将军,我还从来没想过去平都,我不会离开清嘉太远,除非她愿意跟我去……”
蔺九心里也不愿陈荦去平都,于公于私都是。
“还有一条。”
“什么?”
“陈荦,你离开苍梧城,跟我去地方州县。”
“跟你去?”陈荦一惊,这是她从来没想过的路。
“是。日后我镇守之地,不是紫川就是沧崖。这两个地方都有州县衙门,我既是军政长官,让你入衙门任事,便容易得多。”
灯花在琉璃灯盏中轻轻一跳,陈荦看着蔺九脸上倏忽变幻的光影,猜测他说出这条路是否是出于私心。若是出于私心,蔺九是真的希望她跟他走吗?
蔺九的脸总是让人轻易看不出他的想法,陈荦看了片刻,才低眉沉思。“我若不能去平都和你的麾下,日后是不是只得老死后宅,或者重回乐营了?”
蔺九看到她脸上浮现出一层浅淡的悲戚。
“不是。陈荦,你若执意留在苍梧城中。我也有办法可想,方才说了。”
陈荦急切地靠近了些:“什么办法?你快说。”
蔺九心里想,她难道那么想结束交易吗?她若真的入了推官院,此后他们便再没有理由像这样相对而坐,甚至做些别的了。
“有两个人极其关键,黄逖和朱藻。”
“按当前的情形推测,新帝登基后组建朝廷,丞相之位必定属黄逖,而朱藻在刑部或廷尉任职。那时新朝新气象,朝中职位出缺甚多,朱藻手下更是人才匮乏。只要这两个人举荐,你就有机会跟随朱藻,做你从前热爱的事。”
蔺九想的途径是这个,
陈荦听了心里喜忧参半。“这两个人……蔺九,你有所不知。朱藻大人与我曾共事多时,视我为友,得他举荐不算太难。但是黄逖,他是大帅的舅父,他跟大帅一样,不喜女子干涉政事。黄逖不会举荐女官的。你说的这个方法,行不通了。”
蔺九:“不知你了解黄逖多少,就我所知,黄逖乃是大贪之人。打动他有一个最简便的办法,厚赂。”
“厚赂……”这一点陈荦倒不知道,除开朱藻,她跟府衙的属官都少有交集,更难得知道那些人的品性。
“你若真的想留在苍梧城,给黄逖的财物,我会为你备好。”
陈荦想,那黄逖既是大贪之人,得用多少财物才填得下他的口。
她随即了然:“是呀,你据守白石盐池这么久……积下许多财物,不足为奇。”
“还有如今我手下也有些人脉,日后入朝任职,也可应和举荐,为你造势。这三条路,是我回城之前想好的。陈荦,你怎么选?”
陈荦抬头问:“我怎么选你都会尽力帮我吗?”
蔺九:“自然,那是我们的交易,我必然会兑现的。”
蔺九是个说话算话的人。她这几年势单力薄,无依无靠,时而就会想有什么约束蔺九遵守诺言的筹码,想来想去也只有她自己而已。若蔺九真的一直像这样说话算话,此前都是她多虑了。
方才亲热之际,陈荦摸到他身上新添的许多伤疤。沙场征战,没有不带疤的将士。蔺九挣到如今的地位,是他用命和非人的意志换来的,只是他对战场凶险总是轻描淡写。陈荦一想,便想得多了。若是蔺九与黄逖、朱藻密切来往,日后,蔺九会不会成为另一个匡兆熊?
陈荦有一瞬间的心软。“让我先想想吧。”
“让我先想想吧。蔺九,你是个守信的人。”
蔺九看她一眼:“事情还没做到,你怎么知道我守信?万一我反悔不帮你了呢?”
陈荦呼吸一紧:“你会那样?”
蔺九没说话。
陈荦不喜欢他这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改日再与你谈,我今晚累了。”
陈荦喜欢喝桂花甜酒,已经将一壶满满的尽数喝了下去。她现在的酒量比过去好多了,这桂花酒醉不了她,只让她呼吸变得清甜。说话时带着一股桂花酒的幽香。
“你放心,我不会反悔。”蔺九才补充道。
有人敲响了门,是童吉的声音。“娘子,娘子,你可在里间吗?”
陈荦没想到童吉会来,连忙整理好衣裙,“我在里间。”
她走过去打开门,童吉警惕地往屋里看,只看到蔺九坐在蒲团上,屋中并没有异常。
“娘子出来太久了,清嘉娘子和我姐姐担心娘子,让我来接您回去。”
陈荦没注意自己出来太久了,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近子时了。”
童吉的话音刚落,有焰火炸开的声音自远处传来,屋里因远处的焰光而闪烁起来,街上传来欢呼的声音。已到子时,是王府在放仲秋节焰火了。
陈荦和蔺九走到窗前,纵目往远处看。这处阁楼正对着王府,看过去几无遮挡。十色焰火在苍梧城上空一朵接一朵地炸开来,照亮了城内所有的阁楼街巷。
佳节一度,人间岁月又一个轮回。
两人安静看了许久焰火。陈荦笑起来,看向身旁蔺九:“蔺将军,佳节安康啊。”
在他们尚且年少之时,也曾一起度过仲秋节。那时谁也不会想到,多年后的夜晚,苍梧城的圆月依旧,眼前人竟也还在。陈荦对此是毫无知觉的,她软软地倚在窗前,伸长了玲珑的颈项,带着笑意的眉眼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是这个夜晚最妩媚的一景。
这一幕让蔺九有时光回还之感,他瞬间心头大动。
“陈荦,佳节安康。”
第69章 苍梧城自建城之日起,从未经……
苍梧城自建城之日起, 从未经历过如此巨变。
王府征集数万能工巧匠,短短数月之间,三层汉白玉高坛在南郊拔地而起。与承天坛一同动工的还有位于东郊的新城, 那将是未来的宫城。旧日的澹月湖就此圈入了宫城之中。龙朔年间扩城时, 曾有青乌子对郭岳说过, 苍梧城的东方有水得益, 水绕青龙。如今,这句话为城中百姓所熟知, 东方之水, 乃是苍梧城的兴旺之兆,在此建起皇城, 意味着国运兴隆。
郭宗令日日忙于政务,自他回城之后,半年只去过几次谢夭那里。他不在,谢夭便回花影重,侍女也不必来汇报谢夭在忙什么,与什么人相往来。
一日午后, 郭宗令在房中午睡毕, 突然想起谢夭来。他难得有半日闲暇, 便唤来侍女给自己换上便袍,决定微服到花影重去看看谢夭。
亲兵提前打点后,郭宗令自侧门进。花影重正门人来人往,没有人会注意到侧门处有什么人。
临近谢夭居住的花间小筑, 忽然听到一阵清亮激越的筝声。那筝声时而忽起高亢之调, 铿锵间竟透出几分雄浑的悲意。
郭宗令驻足问道:“谁人在此弹奏?”
在前面引路的亲兵回到:“禀大王,正是谢娘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