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垂怜……”
若上天真有垂帘之意,一切怎会至于此。
杜玄渊不忍看榻上可爱的睡颜,转身出了茅屋,到那门口对着青山呆坐。
————
李曦月服用的药材仙阿山不能尽有。荀裳用了特制的药水将杜玄渊面貌伪装为另一副样子,派他到山外买几味药材。
杜玄渊来到百里之外的州府。路过城门口时,注意到告示亭处有围着一群百姓,有朝廷的官差正唾沫横飞,给围观百姓讲解。
杜玄渊不知为何胸口一沉,一股极不好的预感袭来。待两位官差走开后,杜玄渊走了过去。
看清那告示上的文字,他突然感到眼前一片黑暗。进而一股冲天怒火猛地涌上脑门,此刻他再不想顾前顾后,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乘一匹快马赶回平都,杀了下这命令的凶手!
那告示上写,云浦太守夏谦,被人告发窝藏罪犯,全家押往平都,于十日前斩首。
夏谦,全家斩首……杜玄渊靠在城墙处,只觉得天旋地转,不知身在何处。他斜眼看到城门口栓着一匹马,恍惚中已箭步冲了过去。
那马主人看他双眼血红,满身煞气,如同恶鬼附身,便甩开马鞭,战战兢兢地躲了。
杜玄渊捡起地上的马鞭,片刻之后才猛然清醒过来。站在原地绝望地想,他现在一无所傍,再不能赶回平都城中去保护什么人了。
他带着药材,骑着那匹马,赶回了仙阿山。
数月之后,待小郡主恢复康健,杜玄渊终于向荀裳恳求:“前辈,您既是神医。晚辈能不能恳请您用手中妙术,从此将我的脸变为另一个样?”
荀裳惊讶:“为何?”
杜玄渊将平都城那一场大祸以及南逃以来所发生的事向荀裳和盘托出,也告知了跟在他身边这一对幼童真实的身份。
他与李棠相伴十余年,李棠的信任和提携,以及最后那封染透了的血书,将这两个孩子的命运从此绑在了他身上。他再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荀裳听罢,长叹一声。沉吟半日,答应了杜玄渊的请求。荀裳是世外之人,大宴官场中只认得一个杜玠,没
有身历过那样酷烈的事件。可他也知道,历来史书上血迹斑斑,在那峥嵘的权力中心,历代皆有这样惨绝人寰的屠戮。
龙朔十四年,仙阿山冬雪。
二十二岁的太子左卫率杜玄渊自此不复存在,他对镜自照,看着镜中一张陌生的面孔,随口给自己取了个新名,蔺九。蔺是杜玠少时短暂游历江湖用的姓,世间少有人知。
李棠的一对骨肉,他也为他们取了新名。蔺铭,刻器为铭,永记不忘。蔺竹,拔节为竹,刚毅坚贞,经霜雪而不折。
独孤氏党羽酷吏已遍布四方,他们在仙阿山中盘桓日久,为免夏谦的悲剧再次发生,杜玄渊不顾挽留,拜别荀裳,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仙阿山。
暴雪过后,山中一片晶莹世界。杜玄渊用厚氅负着两个孩子在雪中跋涉下山,踽踽而行,就此离去。属于杜玄渊的那部分,在那一天彻底死去。他知道,若非天翻地覆,从此这世上再也没有杜玄渊了。
作者有话说:下一次更新在下周四了,辛苦大家等待。
第33章 这一年春天,赤桑城的百姓听……
人在挣扎求生之时, 往往会忽视时间的流逝。只在某一日,看到身边草木焕然一新,才会突然察觉严冬已过, 惊风飘雨, 光景驰流, 又一年春日已悄然而至了。
仙阿山往西数百里, 山川迭起,水道纵横。
赤桑城坐落于这里的坝子, 是一座人烟繁阜的山中小城。城虽不大, 但山水相连,百业兴旺, 是一处南北枢纽。不少路过的客商都知道,这城中还有家镖局。城西河道之旁,砖石所砌的一个庄子便是。客商南来北往,路过赤桑城,若有货物托付,便去找这家长泰镖局。长泰镖局虽规模不大, 因坐落在赤桑城中, 生意一直不错。
离镖局不远是一片拥挤的民居。这城中时而会有山匪闹事, 普通人家均愿意住得离镖局近些,求个周全。在这片民居之后,有个单门独户的小院。院门处长着一株粗壮的木兰树,不知是何时所栽。
蔺九随镖队走镖离开时还是去年秋日。待他返回赤桑城, 回庄里交了武器, 走到小院门口,突然看到满树木兰开得灼灼烈烈。抬头望去,玉色花朵挤占了大半个院子。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已是春日了。
他敲响院门,里间有个年约半百的妇人打开门欣喜地问候道:“蔺先生,你回来了?这一路可还顺利?”
蔺九答道:“劳烦您老挂念,一切顺利。”
院中有个五六岁的孩子,见到蔺九回来,飞快地跑过来抱住他双腿。蔺九长得太高,他只能抱住他的膝弯。“爹爹!”
蔺九问道:“妹妹呢?”
小童指了指屋内,“妹妹正在午睡,我不困,在这里温书。”
旁边的妇人是蔺九雇来照顾兄妹俩的婆子,她寡居多年,时间长了便把这一对兄妹当亲生一般疼爱。她闻言打趣道:“明明是双生子,偏就这样不同!一个每日要午睡,一个从来不睡,不会累似的。”
蔺九进屋,看到床榻上女孩一张恬然的睡颜,才放下心来,来到院中坐下。蔺铭从他带来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袱里翻出两个新奇的东西,玩心大起地拿起:“爹爹,这是什么?”
蔺九向院子忙活的妇人问道:“大娘,这两个小玩意是在弋北买的。不知这……是不是该给三四岁孩童玩?他们俩大了,不适宜玩这些了吧……”
郑娘子走过去看,那包袱里是一把极精巧的鲁班锁,一盏外饰华美的走马灯,都是给孩子的玩物。
“什么就不适宜了?蔺先生,三四岁的孩童哪里玩得了这个,要给他们,不一会就折碎了,给十岁孩子玩还行。不过这兄妹俩天生聪慧,给他们俩正好!”
蔺九舒了口气,“好,那就好。”他把蔺铭拉到身前,和他一起拆解起那鲁班锁来。
听蔺九这么问,郑娘子突然想。蔺九实在不像一个养大两个孩子的父亲。
听说蔺九从前是给富贵人家当护院的。他在几年前来到赤桑城,进了长泰镖局,因武艺精湛,在镖局中很受重用。蔺九的发妻六年前死于难产,只留下这一双儿女与他为伴。
照顾这兄妹俩日久,郑娘子每每看蔺九便觉得有些奇怪。他年纪在三十出头,长着一张沧桑的面容,像是发妻逝去这些年,独自抚养孩子过于艰辛所致。他额头上已有了皱纹,一道长疤横亘在脸颊处,令人生畏,看样子跟镖局里威严稳重的中年镖师没什么两样。可蔺九明明独自拉扯大两个孩子,对孩子的种种小事却又完全不清楚。每每遇到些什么事都弄得手忙脚乱,必要来请教于她。
郑娘子有个二十岁的侄子,有时候她觉得若不看长相,蔺九就跟她那二十出头的侄子一样大。将将成人,因被父母宠溺,倒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心性。比如此刻,他和那孩子坐在树下捣鼓鲁班锁,看着不像父子倒像是别的亲人。她生性仁善,不愿对主家有猜想,因此也没问过蔺九什么。
蔺九看她忙完手中的活计,便从包袱里掏出一吊钱递到她手中。
郑娘子一看,这钱是方才他在镖局中领的酬劳。他给的这一吊远超过这城中大户人家雇用短工的钱。
去年春天,蔺九在城中请了先生给两个孩子开蒙授学。他外出走镖一去就是数月,还会给这院中请一个护院。加上这两个孩子衣食用度,他们三人的开销并不低。可蔺九雇人出钱却十分大方,就像是从前过惯了富贵日子,从不知道节约一般。
郑娘子将那吊钱分了一半,将另一半劝回蔺九手里。
“蔺先生,你给的工钱已经是别人家的两倍。你不用给这么多,我也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孩子,我不能每次都多要你的钱。”
蔺九并不在意,又将那钱推回她手中。“大娘不必客气,这是你应得的。”说完便不让她再劝,转身去灶房吃东西去了。
屋里午睡的蔺竹醒过来,静静地站到那门框处,眼睛里满是笑意。
蔺九看她醒了,便放下手中碗筷,走过去抱起她,将她高高抛起又接住。小姑娘不会说话,指了指头顶满树的木兰花。蔺九便把她举过头顶,让她伸手去摘。
蔺竹摘了满怀的木兰,示意父亲放下她。她蹲下身将花插在那精美的走马灯上,提起花灯在原地雀跃地转起来。
看到这场景,郑娘子又有些惋惜。若是蔺九那可怜的发妻还在,老天又能让这女孩开口说话,这该是多圆满的一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