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这个动漫,也算是群像。
那种闹腾的气氛,是她这两年写小说时最常模仿的氛围。
一群人,一个聚集地,一些单元故事。
许尽欢写无限流的时候,几乎是按这个模板来的。她的读者喜欢队友间的嘴炮,喜欢我们什么都没有,还有彼此的那种幻觉。
对,是幻觉。
她喝了一口酒。
窗外从明亮变暗。湖面的反光慢慢退下去,岸边的路灯一点一点亮起来。晚上九点后旅游团就会散得差不多了,路上的人不多,偶尔有一两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窗外的墙,再从她的窗帘缝里漏一线进来。
她就这么一直看下去。第二集,第三集,一口气看到第二十四集。许尽欢就这么沉默着沉静在剧情里,稳稳地坐在地毯上。第二十四集的开头看起来很平常,但是气氛不太一样。
女主角回到了自己冷冻冬眠以前的家。她站在一片废墟中间,周围的东西都塌了,只有一些墙残存着,像被打散的积木。镜头不慌不忙地跟着她,从快步走,到奔跑。
她走到一块空地。那里曾经是房子的一部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剩下一块平整的水泥面。
她停下来,慢慢蹲下去。捡起一根树枝在地面上画了直直的几条线。线条很简单。长方形,短一点的长方形,两条横线和竖线。
许尽欢顿了几秒才迟钝的反应过来,那是一张床。
女主角在地上画了一张床。
然后,她像小时候一样,整个人躺了上去。
画面从她的侧脸挪到天空,阳光从破掉的屋顶缝隙里下来,落在她脸上。她闭着眼,嘴角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看起来像睡着了,又像只是懒得睁眼。
小孩背着包,赤脚走出飞船,狗跟在旁边,偶尔跑在前面,又回过头来看她。
船上,只剩下两个男人望着飞船窗外写着大大的“bye bye”。
男主角讨厌的三样东西,女人,孩子,和狗。终于全都消失在他眼前。
两个男人对坐着相顾无言,沉默着吃完了五份鸡蛋。
许尽欢看着,她的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一样。
在很久以前冬天的晚上,坐在家里的餐厅,看着父母吵架。桌上丰盛的晚餐,她也只能一块一块往嘴里塞,咬到后来已经尝不出味道,只是在机械地做出咀嚼这个动作,像正在吃鸡蛋的两个主角一样。
后来,换成了另外一个桌子。
星河湾十九层的餐桌很短,纪允川离她的距离很近。吃饭的时候,闲聊居多。
后来四处旅行,餐桌大多是餐厅的桌子。吃完了,就需要离开。
许尽欢在真正难受的时候,她的处理方式一向非常统一,去睡觉。睡到头疼,睡到胃空,睡到一切情绪被压在被子底下。睡不着就开电视音轨,把声音开大,直到她的脑子被别人的对白填满,再也挤不进去一丝自己的想法。
她已经很多很多年没哭过了,以至于许尽欢偶尔怀疑自己泪腺有问题。
可今晚不同,她在自己身体作出反应的瞬间就意识到了反常。
先感觉到的是喉咙,像是有人从里面轻轻扯了一下,扯出了一个卡在那里不肯往下走的东西。她咽口水,那个东西不但没下去,反而更往上顶。
视线有一点模糊,一开始只是一层雾,像打哈欠的时候眼睛里起了水汽。她眨了一下眼睛,水汽没散,反而在眨眼的动作里被挤到眼角。
下一秒,一串眼泪掉下来,她甚至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掉了。
许尽欢下意识伸手去捧着接
住。
热的。
温热的水从眼眶涌出,在脸颊上划出一条湿痕。刚划过的地方被空气一吹,又变成凉的。
她伸手去擦。
动作非常不熟练,笨拙地像小孩,甚至不知道该用手掌还是手背。
还没擦干,第二滴、第三滴就争先恐后地逃离眼眶,像水管漏水。
隔了十几年,许尽欢的身体好像终于想起来哭这件事应该怎么进行。喉咙里的那个堵塞感在不断落下的泪水中狠狠往上顶了一下。她试着吸了一下鼻子,空气进不来,反而呛得她咳了一声。嘴巴不受控地张开,发出的声音是非常难听的、破碎的、接不上气的呜咽。
她尝试压下去,但没有成功。
下一声更大。
许尽欢吓了一跳,连忙用手捂住嘴,结果手掌只是把声音压闷了,并没能让它消失。胸腔在震,肩膀跟着抽动,眼泪止不住,像有人拧开了她长久关闭的阀门,过去所有没哭出来的眼泪都挤在此刻要离开。
电视里的画面还在往前走。
但是她一句台词都听不清了,只听见自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坏掉的拉链。许尽欢被自己的这种失控吓坏了。十几年没哭过的人,突然被塞回一具小孩的身体里。
酒精也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开始胡乱地模糊不清地说话。
“我不要了……”
声音很小,几乎被自己的哭声淹没,却还是从指缝之间漏出来。
“我不要了,”她重复了一遍,比刚才大声一点,好像在和谁赌气较劲:“我什么都不要了……”
酒精上头的许尽欢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是不想要活下去了,不想要这么辛苦的清醒,不想要所有这些需要她用力维持的体面,还是不想要那一段早就结束、却还在她梦里反复出现的关系。
许尽欢像个摔破膝盖的小孩,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膝盖磕在地毯下面的木地板上,发出沉闷一声。她不过脑地伸手去抓什么,抓到的是茶几的边缘。
她索性整个人趴过去,额头磕在茶几侧边,疼得“嘶”了一声。
眼泪还在掉,鼻涕也糊了一脸,非常狼狈。悲恸而凄厉的哭声像个声嘶力竭的孩子。
“为什么啊……”许尽欢看着没开灯的天花板,“凭什么啊……”
问的是谁?
问的是什么事?
她自己也说不清。
“我已经很乖了……”许尽欢躺在地毯蜷起身子紧紧地保住自己,已然在酒精的加持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一个不断重复着自己想说的话的稚童:“我都已经很乖了……”
许尽欢,从小就会察言观色,审时度势。她从你求别人给她任何,非常小心地避开所有看起来会占用别和自己人精力的需求。她把所有不得不面对的麻烦事都自己处理,把所有情绪都自己消化,一天天把自己变成一个体面而安静的成年人。
亲人无法选择,那她选的爱人怎么也是这样。她已经这么乖了,为什么还是会被合情合理地推开?
她哭得更厉害了。嗓子被撕扯,泪腺被用力挤压,鼻腔里一片混乱。她用力吸气,空气被吸进喉咙时带着一种生疼感,像每一口气都在刮她气管。
话说出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无理取闹的控诉。仿佛她在对不在场的,许许多多路过她人生的人撒泼。眼泪糊住了她的视线,她看不清茶几,看不清电视,只能看见一片混在一起的光斑。
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拧干了,很快地,许尽欢意识不清地昏睡过去。
得益于长久独居的生活习惯,她在意识模糊感觉要昏睡过去之时,甚至还记得从沙发上扯下毛毯盖在自己身上。
桌上的果汁早被混着伏特加喝了个干净,剩下半瓶绝对伏特加横倒在茶几上,反射出电视播到第二十五集的动漫画面。
作者有话说:川一直想看的姐掉眼泪,姐择了个吉日自己流掉了。
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早熟的人都晚熟。姐在没人认识知道的地方重新做回自己了,偶尔变得像小朋友一样。
许姐还是挺反差萌的,可爱可爱。
第78章 她凭什么就这么不要自己……
许尽欢是哭着睡过去的。
再醒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
窗帘拉了一半,光从缝里斜着打进来,割在地毯上,也割在她半张脸上。
嗓子火烧一样疼。
鼻子整个是堵的,眼睛一睁开就被光扎了一下,酸胀得厉害。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毛毯里,呼吸在自己耳边放大。
电视早就自动停止了播放,房间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