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尽欢开口,整个人都开始后悔。
她说得很平静,语调甚至带点克制的歉意,可她现在实在没办法赴约。
纪允川秒接:“诶?没问题啊!是有啥事儿吗?我不着急的,你要是有事的话慢慢来哈。”
许尽欢头疼地闭着眼,满脸都是对自己愚蠢的无奈,靠在浴室门边叹了口气,还是选择解释:“我家水管漏水,本来想自己顺手修了,结果失败了。现在家里有点……小范围发大水。”
“你等我,我去帮你吧!我挺会修东西的。”
语气是那种没把这事当事的轻快。
“啊,不用了,我已经快弄好了。”她下意识拒绝,本来她就不想欠别人的人情。
她不想麻烦他,尤其是他还……
她看了眼满地水渍,迟疑地蹲下身,却又发现那根水管的接头位置好像变得更松了。
她低声骂了句“完了”。
五分钟后,门铃响了。
许尽欢披着刚换下来的浴巾从卧室走出来,打开门的瞬间怔住了。
纪允川真的来了,腿上放着一个黑色工具箱,白色t恤,墨绿色的外套,一张俊脸上全是风尘仆仆的笑意,看着跟没毕业的大学生似的。
“你这是?”她一时没反应过来。
“我马里奥啊,管道这事儿我拿手。”他抬抬下巴,示意工具箱。
“……”许尽欢苦笑,“实在抱歉,不是故意放你鸽子,刚刚是真的在修水管。”
她这会儿的状态有些狼狈。黑色打底衫被湿透了大半,外面浅蓝色衬衫皱巴巴地搭着,白色的牛仔裤也被水汽熏得贴在身上。及腰的头发是半湿的,滴着水,别在耳后,露出清冷白净的脸和微红的耳廓。
如果忽略掉湿发和狼狈,这一身穿搭像是哪个穿搭博主刚拍完片回家。
纪允川呆呆地看着许尽欢的脸,半张着嘴一时间竟忘了说话。
“喂?”她眉头微微皱起。
“哦哦,我是说……看得出你刚刚真的有在修。”他迅速回神,笑容挂在脸上。
“那就麻烦你了。”她侧身让开门口,给他让出一条路。
“你也太客气了。”他熟门熟路地翘起轮椅前轮,轻巧地越过防盗门门槛,“我这辆轮椅是家里用的,轮子干净的,不会弄脏你家地板。”
“没关系的,我家地板也没多干净,你进来吧。”她指了指卫生间,“就在那边。”
她带着他走过去,水还在慢慢地渗,毛巾横七竖八地挡了一部分,但效果不大。
“我好像越修问题越大。”她苦笑。
“交给我吧。”纪允川说着,将工具箱放在轮椅边上。
他先是用双手撑住轮椅座面,将身体向前滑了半截,然后手臂穿过双腿膝弯,慢慢地将双脚从踏板上移下,接着撑住一边洗手台的台面,一边将身体往下挪。
瓷砖地面有点滑,但他动作娴熟,几乎没花什么力气就坐到了地上,膝盖弯着,工具箱拉到面前,开始拆件。
“你其实弄的都差不多了。”纪允川一边端详着u形管一边打开工具箱。
“麻烦你了。”许尽欢站在一旁,看着他熟练但不怎么美观的狼狈动作,心里那股“这简直是在霸凌残障人士”的愧疚情绪再次上涌。
“嗨,这算什么麻烦。顺手的事儿。”
她原本以为,他只是日常行动靠轮椅。但此刻,看到他弯着腰坐在冷冰冰的瓷砖上,靠手撑地调整坐姿,她突然意识到,他的下肢好像是真的一点力气也没有。
她看见他拉扯水管时,腿在地面上无意识地滑动。感觉不像是自己主动,是手臂发力后惯性带着的滑动。
许尽欢感觉自己可能不太礼貌就转开视线没多看,感觉眼前的画面实在是让她不知道作何反应。
“你现在开水龙头试试。”
纪允川撑着瓷砖,抬头望她一眼。
她这才匆匆回神,走到洗手台边上打开水龙头,听见哗哗水声流出,低头一看,水管不再滴水。
“啊……好了。”她有点发懵。
“完美收工。”他拍拍手,“我就说我行吧?”
许尽欢点点头,笑了下,“那你等我吹个头发换个衣服?”
“你换衣服吧,我等你,反正现在也没那么饿。”他说着将轮椅拖近,一手拉着洗手台的台面一手撑着轮椅的坐垫慢慢地把自己从地面推回轮椅。
过程不快,但十分狼狈。
她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在尽量不发出太多声音。他尽力控制着自己的无力,像个熟悉身体规则的老玩家。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离开。
她没有在洗手间吹头发,而是转身走进衣帽间,合上门,靠着衣柜沉默了一小会儿。
十分钟前,她还以为他就是个腿脚不便的人而已。现在她知道,大概远远不是那么简单。
她感觉自己需要时间去适应这种落差,而且这种明晃晃的不便,她有点没想好怎么和他相处,似乎是个需要拿捏分寸的麻烦事儿。
要不还是搬家算了······
她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白t恤搭了件风衣,简单利落。只是头发还在滴水,但她不打算在屋里多耽搁。
走出衣帽间看了到抱着工具箱乖乖在门口等她的那道身影,她说:“楼下见。”
“遵命!”纪允川扬起一个灿烂的笑:“那我就在车库等你啦?”
她走进卫生间门后,拿起吹风机前。听见他打开了家里的防盗门,哼起了歌,不知道在哼什么,但旋律轻快,像是心情不错。
她看着关上的门叹了口气,果然人和人的差距偶尔可以跨物种。怎么有人每天都跟吃了兴奋剂似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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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让人讨厌不起来的热情……
小区车库潮气未散,雨后的泥土味混着汽油味,笼罩在沉闷的空气里。
许尽欢踩着湿滑的地砖走来,头发还没干,发尾贴在颈侧,一滴水顺着耳垂滑下,落在白色t恤的领口,晕出一点淡淡的水痕。
电梯间旁,纪允川已经等在那里。轮椅靠着墙静静停着,他一只手搭在轮圈上,低头刷着手机,像在等人,也像在发呆。
她走近时,他抬起头。
她换了一身浅米色风衣配深蓝牛仔裤,妆很淡,发丝微湿,衬着颈线显得冷白清瘦,整个人干净利落,却透着点狼狈的疲态。
“我来晚了。”她站定,语气平稳,“让你久等了,抱歉。”
纪允川看着她,眼神里掠过一丝担忧,但语气仍旧轻松:“你这头发还在滴水……下楼不冷吗?容易头疼。”
“已经比约定时间晚了半小时。”她低声说,“而且确实有点饿。”
这句带着一点罕见的歉意。
“那咱不去商场那家了。”他毫不犹豫地下了决定,“小区门口那家火锅也还行,不远。你看行吗?”
“好。我都可以。”
两人一前一后朝出口走去。他轻轻推动轮圈,动作熟练无声。
电梯间里有淡淡的清洁剂味道。他先入电梯,回头替她按下开门键。她走进来,侧身靠在他旁边的墙上,没有低头刷手机。
“昨晚回去睡得好吗?”他试探着问。
“挺好的。”她点头,“还得多谢你和你家小狗,小狗罐头我还欠着呢。”
“你都说谢了,我是不是该发个报价单?”
“可以啊。”
她语气轻淡,眼尾却轻轻弯了弯,藏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在光影之间闪了一下。
电梯“叮”地一声打开。她先走出去,他随后跟上,轮椅滚过湿漉漉的地砖时,压出一道浅痕。
火锅店就在小区大门口的不远处,店面新开,玻璃反光清亮,门口还挂着没拆完的红绸布条。雨水未干,店前台阶湿滑,积了一点水。
纪允川在那节台阶前停下,转头看她。
“许尽欢,帮个小忙?”
“怎么帮?”
“我翘前轮的时候,你扶我一下后背。就一下。”
他说得轻松,语调像随意聊天,但心里其实来来回回演练过好几次。
她没迟疑,走到他身后,两手搭在靠背两侧。
“准备好了。”
“好。”
他动作利索,前轮翘起,她轻轻扶着,后轮一冲,轮椅稳稳登上五厘米高的矮阶。
纪允川回头,眼角亮着笑:“你动作比我以前康复医生还利索,谢啦,幸好有你。”
“其实我没用多大劲。”她实话实说。
她刚刚只是出于本能虚虚扶了一下,但他的动作熟稔,她并没有真帮上多少力。
“嗨,让人帮忙也要讲文明懂礼貌不是。”
“那不客气。”她不欲纠结轻声说,转身走进火锅店。
店里人不多,靠窗的位置空着。
他推轮椅进来,熟练地将原本的座椅拖开,腾出空间。许尽欢脱下外套搭在椅背,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