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光潋滟晴方好，山色空蒙雨亦奇。欲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总相宜。
    暖风醉，江山风月是杭州。
    梁红玉打起帘，推开窗，见黑沉的乌云滚滚往这边涌，雷声隆隆，山雨欲来，一阵大风照着面儿刮，她赶紧偏头避，只听树木摇晃，院里枯败的花叶被吹得满地乱卷。
    廊下空无一人，洒扫的仆役都被张逵以做工为由征召调走，池水凝固，蛛网在梁上结了网，花草枯萎多日，生机黯淡，放眼看去，尽是一派萧索。
    多事之时。
    灶房剩两个粗使婆子，韩世忠的叁房妾室并韩亮在府，勉强还能照管吧，梁红玉颇有些烦躁，不觉站直，腿微分，左手握拳背在身后，右手握住手腕，望着窗外的落败的景象静立不动。
    许久，风仍未止，廊下却走来一人。
    撑一把暗褐色的油纸伞，细柳扶腰，步步生莲。长发挽在脑后，用一只木钗别住，青绿短襦，粉白罗裙，对襟褙子，腰口打条醒目的红帛带，当风款款而来，隐约听得环佩叮铃。
    远远地，一阵大风，差点儿连人带伞掀翻，她将纸伞挡在身前抵住，纤瘦的身影倔强地立着，梁红玉慌忙拿下挂在墙上的披风，叁步并两步朝女子奔去，口里喊：“师师。”
    风刮得睁不开眼，片刻，梁红玉已到她跟前，抖开披风将她整个裹住，搂进胸怀。
    “这天气，你来这边做什么？”
    心疼，她最怕李师师病了，幸亏暂时没下雨，梁红玉眉头紧蹙，抿紧唇，将伞夺来拿在手里，挡着狂乱的风，又侧身护住李师师，带她往屋子里走。
    “你又不吃早饭。”
    灶房里做饭的也被调走，金人在北虎视眈眈，官家四处“巡游”，他们这些官眷不得不跟着銮驾迁移。如今到杭州，美景依旧在，可惜无人看，各家各户都被苗傅的兵看着，提心吊胆。
    李师师从怀里掏出一张饼，是她从灶房里拿的，硬是塞给梁红玉，“总得吃些东西。”
    “......”
    原来是为给她送饼。
    哑然失笑，梁红玉既心疼又爱怜，偏说不出什么好话，时局正乱，她应付得忙碌，只期望能保护好李师师，望了她半晌，眉眼终于松和些，道：“饿了，我自己去拿便是。”
    “拿？我看你马上要跑出去才对吧？”
    自在青楼与梁红玉相识相知，倾心爱恋，已不知多少春秋，侥幸从汴京逃得性命，被梁红玉救出来，早经历过生死，往昔历历在目，爱人的一举一动都已刻在李师师心头，无比熟悉。
    即便梁红玉不说，她也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将军英武，他在秀州不会有事的。”
    二月，金人再度发动攻势，战火向南而来，官家从扬州到镇江再到杭州，谁都不料随军的苗傅会突然发动兵变，韩世忠在外守卫要害，根本来不及救援。
    叁房妾室以及尚在襁褓中的小郎君都被困在杭州，七八条人口，全靠梁红玉照应保护，李师师晓得她忧虑，一面帮着料管家务，做些粗活，一面也担心梁红玉身子。
    怕她不吃，到时真得病倒，往后不知何等局势，李师师紧紧握住梁红玉的手，眼里涌起泪花，她咬了咬唇，望着爱人，“章姐姐已不在，我只有你了，红玉。”
    心颤，情也汹涌，梁红玉将李师师用力拥进怀里，亲吻她的额头。
    “我不会有事，师师，我答应你，我......对不起。”
    她没能找到章姐姐的下落。
    冒险北上，除了联系河北义士，她也怀揣私心，想探听失踪的章淑雨的下落。多年过去，到底是谁将章姐姐从青楼带走，早成了一桩尘封的谜案，可无论梁红玉还是李师师，都从未忘记。
    “女儿家又如何，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你有赤心报国，何不叫红玉？”
    改小玉为红玉，章淑雨当时鼓舞她的话犹在耳畔，青楼里日子煎熬，什么卖身不卖艺皆是哄骗而已，来者非富即贵，权钱一洒，哪有她们这些女子选择的余地。若非章姐姐暗中相护，她早不知在哪个下作的花间客床上死去了。
    章淑雨于她是恩人，可她却没能及时回来，没能把她带走。
    “章姐姐的事不怪你，红玉，我也在，是我的错。”家中贫穷，无米下锅，李师师差点儿饿死街头，为活命，自愿入倡楼为妓，当时年纪幼小不能接客，时常挨老鸨打骂。章淑雨将她要去房里坐丫鬟，又施一番巧言，才令她在老鸨手下少吃了些苦。
    章淑雨将辛苦卖画的银钱都给了她，可那晚她怎偏偏睡了过去！
    李师师抱住梁红玉，将脸闷在她胸前，揪着她的衣裳低低啜泣，梁红玉将她紧紧地搂住，思念失踪的姐姐，两人悲从中来，只能相护拥抱以作慰藉。
    幸好，梁红玉想，她还能保下心爱的李师师。
    “饼，饼子，”哭过一阵，李师师忽然想起拿来的饼子，梁红玉还没吃呢，抹了抹脸，一看包饼子的油纸沾了泪，慌忙擦了擦，催促梁红玉，“你快打开吃啊。”
    抹的一点儿妆粉大概哭花了，脸上疤痕又要藏不住，李师师偷偷吸鼻子，有点儿臊，便要背身将脸扭过去，省得让梁红玉看笑话，却被她一把拽住手腕，硬是不许她躲。
    “饼子一会儿再吃。”
    将它随便搁在桌上，梁红玉捧住李师师的脸，深情的注视她的面容，目光柔软，没有一丝一毫的嫌弃，怜惜地拂过她额角和右脸的伤痕，然后，小心翼翼地亲了亲。
    “新药怎么样，可还会疼，会痒？”
    “那位娘子的药很管用，已经不疼了。”
    金军破城，人心惶惶，大火烧了整整叁日，李师师藏在青楼后的地窖里才躲过金兵屠戮，闻到火烟味往外爬时，倒落的房梁把她压住，右脸被落下的焦木灼伤，留下半只手掌大小的烧痕。
    遍看颍川花，不似师师好。昔日艳绝京城的李师师，就此毁去了容颜。
    她能活着已是上天给自己的眷顾，当时，梁红玉不顾韩世忠劝阻，星夜驰骋赶回烧毁的汴京，翻遍大半个废墟，双指血污，拖着遍布疮痍的心苦苦寻找，终于在一处难民藏身的地窖里找到李师师，她不在乎李师师是否毁容，怜惜地轻抚她的伤处。
    “可惜只得这么两罐，若是能再有些就好了。”
    不知那女子姓名，看打扮像川南的苗人，梁红玉瞧她灰头土脸，应该是逃难的百姓，将水和干粮分了她一些，女子给了她两罐药膏，说是外伤最宜。
    李师师脸上的伤时常瘙痒，疼痛，没想这药也有奇效，梁红玉仔细观察，发现伤痕表面似乎长了淡淡的粉色皮肉，不禁欣喜，“记着少碰水。”
    将她的泪小心擦干净，想了想，眉头又一皱，梁红玉朝窗外看了看，雨暂时没下，但还是严肃地叮嘱李师师，“下回不准再过来，我会去找你，送饼叫别人便是了。”
    可眼下哪有仆人能使唤，两个老婆子根本忙不过来，李师师好笑，晓得梁红玉是担心自己，不过嘴上是要逗她的，眼波一抛，娇滴滴扑在梁红玉怀里，抚着她柔软的胸脯。
    “不让奴送来，莫非将军嫌奴貌丑？”
    “师师！”
    不准她乱说，梁红玉横眉倒竖，紧抿嘴唇，攥着李师师的手，显然气恼，李师师被她捉住，面颊微红，身子越发柔软起来，娇笑两声，忽地踮脚去亲梁红玉的嘴唇。梁红玉摁住她的后脑，张嘴将舌伸去她口里，愤愤地乱搅一番。
    津水互渡，才算将她心头的闷火浇灭。
    “好啦，莫生气嘛，红玉，”小心眼得很，李师师暗笑，在梁红玉胸前一摸，轻轻地环住她的腰，内心里，她根本不在乎留疤会不会被说貌丑，梁红玉倒较真，“你比我大叁岁呢，啧，将军的肚量难道比不过奴家？”
    “......”
    论理，梁红玉从来辨不过李师师，嘴上讨不到便宜，干脆拿饼来吃，她板着脸坐凳上，一言不发，李师师也不恼，乐此不疲地烦她，双手搂着梁红玉的脖子，扑在她背上，红玉红玉地叫。
    等梁红玉吃饱肚子，她歇下来，眨了眨那双灵动的黑眸，抛媚眼给梁红玉，梁红玉垂着眼皮当作没看见，耳朵却悄悄红了。李师师瞧在眼里，心里欢喜，又说几句俏皮话。
    片刻，见她眉头舒展些，才问：“红玉，以后该怎么办呢？”